第116章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涩意,掠过心头。但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情绪是歉疚,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仅仅一刹那。当他推开安全屋那扇厚重的铁门,潮湿冰冷的夜风猛然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时,所有的波动已被彻底封存、压入意识最底层。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淬火的刀锋;步伐稳定迅捷,落地无声;周身的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与港区夜晚浑浊的背景色融为一体。
车辆引擎发出低吼,载着他驶入更深的夜幕,朝着东京湾畔那片被铁锈、废弃机油和无数不可言说交易气息笼罩的仓库区疾驰而去。
第88章
交锋
三号码头, b7仓库。
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钢铁废墟。高大的穹顶锈迹斑斑,几盏惨白的工业灯挂在横梁上, 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却将更多角落衬得影影绰绰,仿佛蛰伏着不可名状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机油和海水腐蚀混凝土的腥咸气息。
安室透独自走进这片空旷。他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轻微回响,清晰得有些刺耳,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他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仿佛只是来赴一个寻常约见,唯有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 评估着可能的狙击点、掩体和撤退路线。
仓库中央,一小片区域被灯光照得相对明亮。琴酒背对着入口方向,站在那里, 银色的长发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穿着那身几乎成为标志的黑色大衣,没有回头。伏特加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矗立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 目光警惕地锁定着走进来的安室透。
除了他们, 似乎没有别人。但这更让人不安。
琴酒很少亲自出面进行“询问”, 一旦他出现, 往往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怀疑的范畴。
“波本。”琴酒的声音响起, 不高, 却像冰锥一样穿透仓库的寂静,直接刺入耳膜。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帽檐阴影下, 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人的皮囊, 直视灵魂深处的每一丝裂缝:“你迟到了,三分钟。”
“路上遇到临检。”安室透停下脚步,在距离琴酒大约五米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既能听清对话,又留有反应余地。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最近条子们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嗅。怎么,这点时间也值得你特意提出来?还是说……”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琴酒和阴影中的伏特加,“你今晚很闲?”
典型的波本式回应——不卑不亢,带着刺,将问题轻巧地抛回一部分。
琴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打量着他,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出现了瑕疵。空气凝固了几秒,压力无声弥漫。
“下午六点二十到六点四十五分之间——”琴酒终于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碰撞,“你在港区的安全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安室透心头微凛,果然是为了这个。他面上却露出几分了然,甚至带了点不耐烦:“没错,我去取点东西,顺便用那边的终端查了查临海公园附近的动静。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些小老鼠在探头探脑。怎么,我现在连用一下安全屋的设备,也需要提前向你报备了?”
他刻意强调了“查资料”这个行为,与他之前在终端上留下的记录吻合。
“只是查资料?”琴酒向前迈了一小步,压迫感随之增强,“在那段时间,安全屋的终端记录了你调用外部情报网络的痕迹。而同时,”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环境监测系统捕捉到了高强度定向加密无线电信号发射。信号源,就在那间屋子里。”
来了。核心的指控。
波本的大脑飞速运转。琴酒掌握的信息很具体:时间,地点,异常事件。但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信号内容跟情报有关,也没有证据证明信号一定是自己那部私人手机发出的。这中间,有周旋的空间。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被冒犯般的冷笑:“琴酒,你是在怀疑我,用组织的安全屋,向外发送情报?”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且不说这么做有多蠢。单说信号……你就那么确定,那信号是我发出去的?而不是某些‘热心’的邻居,”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黑暗处,又或者,“是那套老掉牙的监控系统自己发了疯,或者……干脆是有人想让那套系统’看到’它该看到的东西?”
他在暗示,可能是栽赃,可能是系统误报,也可能是其他派系的人在搞鬼。这是将水搅浑的标准策略。
“波本,注意你的言辞。”阴影里的伏特加瓮声瓮气地警告。
琴酒抬了抬手,制止了伏特加。他的目光依旧锁死在波本脸上,似乎想从每一丝肌肉的颤动中找到破绽t 。 “系统很可靠,信号特征也很明确。而你,是那段时间里,唯一在屋内的人。”他顿了顿,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对今天晚上,临海公园那边的‘小生意’,了解多少?”
话题跳转,但攻击性更强。他在试探安室透是否提前知道了交易细节,并与“异常信号”联系起来。
安室透心中警铃大作,但眼神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轻蔑和了然:“原来是为了那个。听说是一批新货的展示,对象是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境外野狗。怎么,这种级别的‘小生意’,也值得你琴酒亲自过问,甚至来盘问我这个’嫌疑人’?”
“回答我的问题。”琴酒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冰冷。
“了解不多。”波本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大概时间,地点,货品,交易方是个叫‘赤蝎’的麻烦团体。具体细节,恐怕只有负责接头的家伙和你才清楚了。怎么,难道交易情报泄露了?”他反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讥讽,“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好好查查负责接头的人,或者……’赤蝎’那边是不是早就被条子渗透成了筛子。盯着我这个只是好奇看了看周边动静的人,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海水拍打码头桩基的沉闷声响隐约传来。琴酒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安室透身上来回刮擦。
波本的表现无懈可击——被质疑时的恼怒,被盘问时的从容,以及将疑点引向他处的敏锐。这很符合他一贯的形象:聪明、自我、难以掌控,但对组织仍有其价值,且没有明显背叛动机。
然而,琴酒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的私人通讯设备。”琴酒忽然伸出手,命令道。
最直接的检验。如果那部发出信号的手机还在身上,并且能被检测出近期高强度加密发射的痕迹,一切辩解都将苍白无力。
安室透的心脏猛地收紧,但脸上的表情却只有被严重冒犯的冰冷。他缓缓地、带着明显抗拒地从口袋里掏出组织配发的加密手机,放在身旁一个废弃的油桶上。
“例行检查?可以。”他冷声道,然后开始翻找其他口袋,动作不快,似乎在压抑着怒气,“我的私人物品不多,但我不记得组织有随意搜查核心成员私人物品的规矩。还是说——琴酒,你的权限已经大到可以无视基本的‘规矩’了?”
他在拖延,也在施加压力,同时,大脑在疯狂计算。那部私人手机,在离开安全屋前就已经被他用物理销毁器熔毁了关键芯片,现在即便拿出来,也是一片空白。但这本身就会引发更大的怀疑。他必须避免走到那一步。
就在他摸索着,似乎极不情愿地准备掏出更多东西时,仓库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的女声。
“哎呀呀,这么紧张的气氛,我还以为我走错片场了呢。”
贝尔摩德从一根巨大的混凝土立柱后转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优雅的套装,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袅袅烟雾模糊了她美艳脸上的表情。她仿佛没看到琴酒瞬间变得更加冷厉的目光,径自走到光线稍亮的地方,看了看对峙的双方。
“琴酒,对待我们珍贵的核心成员,是不是太严厉了一点?”她吸了口烟,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是个环境监控的异常记录罢了,那套老系统,三天两头抽风,技术组的那帮人不也经常抱怨吗?为了这个,就把波本叫来这种地方‘审问’……”她摇了摇头,意有所指,“传出去,会让其他干活的人心寒的哦。”
她的出现,以及这番看似打圆场、实则带着倾向性的话语,瞬间改变了仓库内力量的微妙平衡。
琴酒看了贝尔摩德一眼,眼神阴沉。
安室透适时地停止了掏口袋的动作,看向贝尔摩德,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和“你总算来了”的复杂表情:“贝尔摩德,看来今晚的观众不止一位。”
贝尔摩德对他笑了笑,没接话,而是转向琴酒:“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还是说,仅仅因为一个可能误报的信号,就要让我们损失一个能干的情报专家和行动好手?”她轻轻弹了弹烟灰,“今晚的‘小生意’,虽然不大,但毕竟涉及到新货和新的合作伙伴,正是需要人手确保顺利的时候。你说呢,琴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