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边军, 练武场——薛培拳拳生风,挥汗如雨。
他早晨起来便在此处,已经打了一个时辰的拳。
他们那日连夜赶回军营, 薛培本该回归正常的练兵活动,可这三日,他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魏璇平静的神色。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昨夜梦中甚至都有了她的面容。
梦里不是她掀开面纱后露出的那张美丽的面庞,只有她的眼睛, 就那么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到他。
她太平静了。
眼里没有波动,没有幽怨, 也没有希望……
薛培只能想到哀莫大于心死,醒过来后,胸口还憋闷,急促地喘气方才缓和些许。
今日, 和亲队伍应该就会到达木昆部……
薛培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眼睛,耳边回荡那些胡人恶劣的言语, 出拳更凶更快。
周遭的士兵瞧着他这般,全都离得远远的, 交头接耳——
“少将军送亲回来, 就有些奇怪。”
“是因为和亲的女子吗?看见的都说她确实美……”
“少将军子又不是那等色迷心窍的人, 不可能!”
“听说那些胡人对那位小姐态度恶劣,少将军正直,可能是生气……”
薛培这个少将军品性有目共睹,在军中威望不低,这个说法, 得到了大多数士兵的认同。
有士兵恨声道:“这些胡人,真是可恶!”
其他士兵也都对胡人深恶痛绝。
这时,一个守关的士兵骑着马从军营外疾驰而来,一到军营大门,便翻身下马,飞跑向将军主帐。
守关的士兵每每紧急来军营,皆是有外敌入侵。
“难道有外敌?!”
“侦察没看见烽火啊。”
“整队!备战!快!”
许久没有战事预警,士兵们有一瞬地恍惚,随即整个军营中都慌乱地动起来,渐渐地,越来越有序,神情变成统一的肃穆。
薛培大步走向主帐。
“少将军。”
门口的卫兵向他行礼。
薛培走近营帐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脚步倏地顿住。
营帐内,守关士兵向薛将军禀报:“木昆部两百多骑现在在关隘外,跟我们要人,说他们没有接到和亲的人。”
话音落,薛培快步走进来,追问:“没接到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没接到?”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问士兵:“说清楚。”
守关士兵对薛培恭敬地行了个礼,继续道:“木昆部的胡人说他们昨日按照约定,等在濡水河畔,了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人,便一路向南行,没有看见和亲队伍,来到关隘质问我们。”
薛培眼神震动,肯定道:“我亲自送亲出去,半途遇到了木昆部……”
他说到后来,越发不确信……
那些人如果真的不是木昆部呢?
那就是他的失职,而且,也可能害了无辜之人,造成不良的影响……
薛培腰杆笔直,人却像霜打了一般,发丝睫毛都透着茫然和打击。
他前十八年的人生,几乎没有挫折,优秀毫无疑问,可确实经事太少。
薛将军和章军师对视,饶有深意,尽在不言中。
秦副将眼露不忍,“少将军,此事还不清楚是否是木昆部的计谋,得先查明真相。”
薛培立即道:“我去查……”
少不经事无妨,只要前进和重来的勇气还在,总会成长。
薛将军道:“那就交给你,切勿莽撞冒进。”
薛培郑重无比地应下。
章军师道:“燕乐县衙应是还不知道……”
薛将军道:“先查清楚,晚几日再告知他们,免得闹起来。”
章军师点头。
刻不容缓,薛培即刻离开,要先赶到关口亲自与木昆部说明原委,再去查清楚人的去向。
关门外,木昆部的胡人骑在马上,拉开横列,各个横眉立目。
城墙上的守门士兵们则严阵以待,直到马蹄声由远及近,神色方才有些微小的变化。
双方隔得远,士兵们头戴头盔,顶着光,胡人们看不清楚他们神色,同样是听到马蹄声后,盯着关门方向的目光越发凶煞狠厉。
不多时,关门微微打开,薛培率众骑兵踏马而出。
薛培勒马停下,骑兵们一字排开,与胡人对峙。
接亲的是木昆部俟斤的弟弟仆罗,他三十多岁,鼻下两抹胡子,额头光圆,梳向脑后,两根发辫穿着不同颜色的珠子,垂在两耳侧。
仆罗直接问他身份,狠声质问和亲的人在哪儿。
“这是我们少将军!”左侧的属下用夷语高声道,“三日前,我们少将军亲自送亲出去,是你们部落提前接了亲,如今倒来找我们要人!”
木昆部的胡人们愤愤——
“你耍我们呢!”
“我们一直等在约定的地点!”
“你们汉人不遵守约定!”
仆罗阴沉着脸,不满指责:“如果约定无用,为何要约定?说好了送到濡水,我们部没有接到人,护送和亲的人就有责任。”
薛培神色一沉。
他们没按照约定行事,这就是个错处,但他们不能认下,是以必须要咬定他们送亲出去了,其他与他们无关。
他的属下反驳道:“我们有没有送亲出去,一路上的痕迹可以证明,我们确定将人交到了木昆部手里,至于没有送到濡水,是你们部落的人说,知道我们少将军亲自护送,不愿意我们继续深入!”
仆罗质疑:“我们部落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护送和亲队伍。”
事实上,他们一路向北,便看见了许多车辙印和马蹄印,也有追着印迹查看,但他们没接到人,除了他们自己,无论是什么情况,都要有人为这个纰漏作出补偿。
护送和亲的人跑不了。
仆罗恶狠狠道:“把人交出来!不交人,我们部不会轻易放过!”
薛培冷笑,“你们如何证明你们就是木昆部,而不是来故意诓骗我们?”
仆罗恼怒,“我是俟斤的亲弟弟!”
薛培不为所动,“接亲的人也这样说,接亲的人证明了他们木昆部的身份,我只负责送亲,不负责分辨真假。”
如何证明“我”是“我”,是个极难的问题。
仆罗说他们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薛培都说对方也有。
仆罗没法儿自证,薛培脸色黑如墨,仿佛他就是来诓骗的。
双方一时僵持。
仆罗和木昆部的胡人们气得脸如猪肝,火冒三丈。
薛培沉着脸,却并没有放太多心神在他们身上。
关于木昆部的情报中,木昆部俟斤确实有一个弟弟叫仆罗,长相气质也相符合。
就算保持着怀疑态度,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木昆部来人,有一件事给他提了醒。
他去燕乐县参加婚礼,才定下要护送和亲一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除了县衙和河间王派来的范校尉,只有边军中的少数人,且到和亲队伍出关,中间只隔了四日,可能会有人特意出关递消息,是谁身边的?
如果仆罗说得没错,他们不知道,劫走和亲队伍的那些人却知道,又是谁给他们的消息?
还有马……畜生再通灵性,也是畜生。
薛培面无表情道:“和亲队伍出关了,毋庸置疑,他们不可能不翼而飞,走过必定会留下痕迹,本将也想知道和亲队伍究竟去了哪里,免得我凭白背上错责。”
薛培指向左侧会夷语的属下,“我的属下会和木昆部一同查找。”
仆罗不满,“你是送亲的主将,你不亲自查找,这是你们汉人的诚意吗?”
薛培铁面秋霜,“我身份不同一般,万一果真有人想要刻意引起木昆部和我们的矛盾,只需要截杀我,我父亲和众将士们必定激愤……除非你们就是想开战,否则应该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仆罗变色。
他眼神几经变幻,最后不再提薛培亲自去查,“最好真的不是你们,要是查出来和你们脱不了关系,等着瞧。”
薛培没有露出一丝虚意,直接留下了一行骑兵,让他们去追查,随即便调转马头,返回关门内。
骑兵们当日就在送亲队伍之中,和仆罗等胡人快马加鞭赶到了那日交接的地方。
地面上,还能找出那日掉落的粮食,可以证明薛培的话语真实性。
和亲队伍庞大,那么多车东西,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众人在这周围仔细搜寻起来。
有亲历者的指引,木昆部擅长狩猎,也擅长追寻足迹,追踪发现,车辙印和马蹄印从那一片茂密的树林一路朝南十数里都没有偏移。
骑兵们看向木昆部胡人的眼神带着审视。
仆罗等人憋屈。
二十里左右,密林深深,足迹混乱,并且出现了打斗的痕迹。
众人跟随着痕迹,朝向东南方而去。
这个方向……
木昆部胡人们脑中皆有了指向,眼神阴晦。
此时,阿会部,牙帐外——
“你们闯大祸了!”
阿会部的俟斤铺都看着营地外庞大的明晃晃的和亲队伍,窒息,头晕眼花,“这就是你们‘狩猎’回来的‘猎物’?!谁让你们去劫和亲队伍的!”
一群年轻的勇士们原本还趾高气扬,为了他们干得大事沾沾自喜,发现俟斤怒火朝天,隐隐透出不服气。
带头的人,是铺都的长子巴勒和次子阿布高。
阿布高今年才十六,壮实的跟牛一样,心直口快,“为什么不能劫,难道要让木昆部更加壮大吗?我们明明是想给您和族人们一个惊喜……”
惊喜……这是惊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