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酸菜豚肉燜面(二)
“什么事都不发生不好么?”先时说话的乡绅话音刚落,另一个乡绅便开口了,对著屋中堆满的帐本喃喃,“这么多的帐本……当真看得完?”说著手指下意识的摸上身前掛著的玉珠算盘拨了拨。长安城的权贵之中,富贵閒人比比皆是,有脖子里日常戴著佛珠,三口不离一句『阿弥陀佛』的,自也有脖子里戴旁的事物的,似弥勒、观音、道祖这等常见的便不提了,戴玉算盘,甚至带玉刻的刀剑的比比皆是。
千人千面,信仰自也各有不同,有信佛信道的,自也有信其他的。
看那乡绅无意识拨动那巴掌大小的玉算盘的手指熟稔灵活的动作,也知素日里没少拨弄脖子里掛著的玉珠算盘,是个拨算盘的高手。
瞥了眼那乡绅灯下被照的晶莹剔透,看不出半点杂质的玉珠算盘,先时开口念叨著『怎的还不发生什么事』的乡绅开口了:“你这玉珠算盘……价值连城吧!”
“价值连城之物多的是,城里多宝阁每月都会上一件价值连城之物。”被问了一句的乡绅『嘿嘿』一笑,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脖子里掛著的玉珠算盘,指了指这屋中隨意放置的那些摆件,说道,“这屋里……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之物?”
“价值连城?呵!吹的再如何天花乱坠,也要卖得出去才是!”又有个乡绅『哼』了一声搭话道,“出得起价买的权贵看不上,看得上的,掏空了也就这么点银钱,有什么用?”
“这没有半点杂质的玉石是真好,按理说也確实值钱,可……没人买,也不过是有价无市罢了!”另一个乡绅阴沉著脸,隨手將脖子里的玉石像重重一甩,暗恨道,“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可……银子能换银钱,这些有价无市的宝贝虽值钱,却换不到钱,真真是將换银钱这条路直接堵死了!”
“我当时便说过布置风水之事还是隨大流的布些常见的流水生財的风水阵便好,供奉也供奉些常见的佛祖、观音、道祖什么的便成,毕竟前人供奉了这么多年,也未出什么事,可见稳当!偏童不韦那廝自詡布置风水的手段高超,玩什么剑走偏锋,大发横財的招数。诺,你们看!现眼了吧!”那乡绅说著,摩挲著手里方才重重一甩,却根本未甩出去,依旧牢牢套在脖子里的玉石像,说道,“这玩意儿险得很,眼下这不上不下的局面,倒叫我等反有种被那石头堵了路的感觉。”
“那……照你的意思,是將刘家村那块堵门的石头挪开?”又有坐在角落里,半阂著眼,摩挲著一本《多心经》的乡绅开口了,他一拍大腿,喝道:“好说!我这就派人將那堵门的石头挪开,如此……大家也不用坐在这里乾瞪眼了!”
“真挪开了,我等就要念这《大悲咒》了。”这话一出,剩余几个没出声的乡绅开口了,捧著手里封皮之上满是摩挲翻摺痕跡,內里却新的恍若根本不曾翻开过的《大悲咒》喃喃,“谁想有这大悲的结局?”
摩挲著玉珠算盘的乡绅听到这里,瞥了眼说话的几个乡绅,摸了摸鼻子:“《大悲咒》好像不是说的这个事吧!”
眾人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里又有谁是真在说那《大悲咒》《多心经》的事的?又有谁当真翻开那经文认真看过了?真看过经文的虔诚信徒……又怎会容许那金身狐仙坐上高位,立於那一眾泥雕的神佛像之上?
“你等……还真是虚偽,”摩挲著著身前玉珠算盘的乡绅说道,“还不如我明明白白的拜自己脖子里这玉珠算盘爽快些!”
那方才重重一甩,想要將脖子里的玉石像甩出去的乡绅闻言冷哼了一声,“现在……便是將那金身狐仙推了,怕也是来不及了。”
掛著玉算盘的乡绅瞥向他脖子里掛著的那个方才想甩出去却没有甩出去的玉石像,那玉石像体態詼谐,肚子圆滚滚的,竖著两只耳朵,显然並非寻常的佛祖、观音、道祖等掛饰,而儼然是一只憨態可掬的狐狸,盯著那只玉石狐狸像看了半晌之后,掛算盘的乡绅嗤笑了一声,说道:“你这么扔是扔不出去的,毕竟掛在脖子里呢!不如乾脆用剪子將那绳子剪了,如此……便能轻易將这狐仙扔了。”
“若是那么容易,我早做了!”拿起身前掛著的玉石狐狸像在手中把玩摩挲了片刻之后,那乡绅说道,“这根绳可剪不得,若我当真动了翦除的心思,怕是手还未碰上那剪子,这绳子便已勒住我的脖颈,將我勒死了。”
这话一出,那摩挲著手里算盘的乡绅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这般一想,脖子里掛什么都一样,这绳子卡死了我等的脖子,线头在他那里拽著,一记用力,就能隨时堵死我等喘气的口子,让我等送命。”
“所以,还是承认了吧!”角落里一直低著头未出声的一位年轻乡绅抬起头来,他容貌清秀,脸色却有些苍白,似是带了几分病容,他道,“你等就是被人抓了交替,当了替身了。”
“早早便下套准备好了拿我等做替身,妄想一旦出事就金蝉脱壳,当真是可恨!”一眾乡绅闻言皆沉默了下来,恨恨地『呸』了一口,说道,“真真是手段阴毒,难怪唯一的亲儿子也如此提防他了!”
被提及的亲儿子童正轻笑了一声,说道:“我母亲同外祖当年前后脚离世……实在让人很难相信是巧合。”说到这里,童正咳了几声,一旁的乡绅见他咳的这般厉害,顺手递了杯茶水给他,而后对他说道,“先时你上门求合作,我等还不屑搭理,觉得你母亲同外祖只是运气好得了祖荫罢了,眼下……倒是方才发觉,他二人败……或许並非是因为手腕太差的缘故。”
“看他外祖刘寄一个外室的私生子,在其曾外祖已死,血缘不明的情形之下,还能拿到这刘家祖辈的田地,便知不是善茬。”其中一个乡绅闻言隨口接了话茬,眼皮翻了翻,瞥向那角落里的年轻乡绅,问道,“你外祖的那些嫡出兄弟以及那曾外祖的正室同几个妾室都死了?”
“当年都死绝了,只剩外祖一人,这祖荫自是不管旁人愿不愿的,都只能尽数落到外祖头上了。”童正说起这些事来毫不避讳,“所以,我外祖当年也非善茬,母亲更是被外祖当男儿养,准备承袭祖业的。”
“那童不韦还真是厉害啊!”那拨算盘的乡绅笑眯眯的开口了,“我还当他是抢了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傻姑子与被馅饼砸头的二世祖的家业呢,却未想到抢的竟是这么难缠的一对父女手下的產业,嘖嘖,真是厉害啊!”
对此,童正面上含笑的神情却並未有什么变化,显然外祖、母亲与父亲都非善茬,他亦同样不是什么善茬。
“他手段这般厉害,若是想在外头藏什么私生子,也是极难发现的。”童正笑著说道,带著几分病容的面容清秀,孱弱,看起来著实没什么威胁,可那面上自始至终不变的笑容却好似一张面具般覆在了他的脸上,童正说道,“我外祖便是这么得到的祖荫,甚至是不是我曾外祖的血脉都不定,我父亲这等人既知道了这等事,我又怎敢赌他没有在外头安排这同样的一招?毕竟抓交替这等事……他再擅长不过了。”
提到『抓交替』了,屋中眾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真是终日打猎,却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反被雁琢了眼。”一个乡绅冷笑了一声,喝道,“眼下拉长安府、大理寺这等不相干的衙门介入其中,也不知能不能叫这局棋更乱。”
“都是披红袍的,手腕当也不差!”童正咳了两声之后,说道,“我等的心思被他们看穿多少都未可知。”
“看穿又如何?水面下之事只要未曾浮上水面,就轮不到他们管!眼下水面上的,只有你那死去的两个新嫁娘,嫌犯也抓了,是你才娶的这个新嫁娘。”其中一个乡绅没好气的说著,斜眼看向童正,“一娶三个新娘都出事了,童公子……怕是有些克妻!”
“我克多少妻都不愁娶不著妻!”童正提起这个,不以为意,“看他娶我母亲,被我母亲同外祖这般提防,我才发觉其实娶个小门小户的女人也不错,我手头隨便露出一点,她们都是感恩戴德的,愿意为了我肝脑涂地的赌命,虽死不悔。若是换个我母亲似的女人……那便是做梦了!”
这话一出,屋內又响起了几声笑声,有人说道:“你这般一说……好似还真是如此!你母亲这等女人,出工不出力,冷眼旁观都算好了,指不定还想著要分一杯羹呢!”
“那些小门小户的女人虽比不得我母亲自带万贯家私,看著好像什么都没有,却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好收买,让她尽心竭力的办事。”童正说道,“便是自带万贯家私,摸不到的,也等同没有。既如此,年轻时娶几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为我赌命挡灾,待到这些灾都挡过去了,便正儿八经的娶个带万贯家私的富户之女,生儿育女。左右我眼下年岁不大,耗得起!”
这便是童正心里的真正打算了。
看著童正那张清秀的脸,不得不说,钱財加相貌清秀这两点,让这位乡绅公子想娶个富户之女也並非什么难以办到之事,要知道,这里可是长安城,整个大荣也没有哪个地方能比这里匯集了更多投胎投的不错,又天真单纯的富户之女了。
更何况……想起先时打听到的那些事……
“听说你原来名字唤作童政,后来才改了名的,”有乡绅摩挲著下巴,似笑非笑的看向童正,说道,“你爹又叫童不韦,莫怪我等多想,实在是你外祖名唤刘寄,早些年那些老到走不动道的刘家村老人还未死绝时便疯传你外祖本是寄养在你那曾外祖外室那里的,你外祖非但不是你曾外祖的血脉,甚至都不定是那外室亲生。你家家风如此,血脉一贯不清不楚的,不外乎我等多想了。”
“这个……我不知道,不曾问过外祖。”童正对几人提及自己出身之事依旧不以为意,笑了笑道,“至於我,只知晓是我母亲生的,其他的便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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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这家风……”有乡绅听到这里,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著童正那张清秀的脸,同左右乡绅对视了一番,皆心照不宣的笑了两声之后,又点头道,“我等先时还道那位大人怎会主动出手,后来才知道是这个缘故。”
“可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我与童不韦都不知道。”童正说道,“再者,那位大人膝下子嗣不少,哪里缺儿子了?”
“那倒是!”搭话的乡绅想到这里,摩挲著胸前的玉珠算盘点头道,“物以稀为贵,儿子多了……也没什么两样。”
“我也知道自己即便真是那位大人的子嗣,也卖不上什么价钱。”童正说到这里,隨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这些年身子骨不好,喉咙里总卡著痰,虽不至於要了命,却也不甚舒服,“不过我母亲当年这一番风流帐倒是间接帮了我一把,若不然,我眼下这个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童正说道。
“父子之间如此算计……”一眾乡绅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何必?”
不过眼前这位若当真是那位大人的子嗣,哪怕不被承认,待借小户之女挡完灾之后,再想娶个带万贯家私的富户之女,也更容易了。
没办法,攀附的这颗大树树干委实是太粗了!哪怕大树不承认,且指不定与那大树並无甚干係,却也多的是人想上前攀附赌上一把。如此一想……他那母亲不愧是刘寄这等谋夺旁人家私之人教出来的,便是风流,也知道选择用处最大之人。
即便童不韦知晓这位童正的出身有问题,也不敢如何,只能有石入口,有口难言,摁著头也要认下这个儿子的。
这般一想,想起童家大宅中的秦王东巡摆件,再想起那些民间野史的吕不韦、嬴政的小道故事,更觉耐人寻味。
野史自只是听个乐的,不过童不韦、童正之事实在是很难不叫人看些个乐子出来的。
那刘寄父女委实是知晓如何给童不韦添堵,让他有口难言的。
“我母亲其实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的种,却知晓给我取这个名字最好。不管如何,童不韦都不敢轻易对我下手了,”童正说道,“这般一想,或许没有这笔风流帐,我反而不定能活下来。”
没有这笔风流帐……那便是童不韦的亲子,同那位大人没关係了。如此……就算是亲子,想到他家的家风,以及童不韦在外头也不知藏没藏了人,一眾乡绅觉得好笑的同时却又……深以为然。
这刘家的家宅眼下上头掛了个童家的匾额,虽说童正也姓童,可姓童的未必只有他一个,刘寄父女已去世,这家財往后会不会分到外头去还当真不好说。
“於母亲而言,我这般……虽然难免被童不韦算计、针对以及起疑,可刘家的家財当是能保下来的。”童正说道,“我外祖將我母亲当男儿养是有理由的,至少母亲在保全家財之上尽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