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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 佛手化橘红(五)

    耳畔嗡嗡作响,人群里指责那两个管事“贪人命银钱”的义愤填膺之声不绝於耳,黄汤只觉得这一幕委实是太滑稽了!『那点人命银钱』实则对这两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大钱,哪里至於贪这银钱了?可事实虽是如此,却……又无法对著愤怒指责的围观行人说出来。
    有……有冤在心口难开啊!脑海中驀地浮现出了这句话。刘家村那山野村落之事虽与自己无关,一切也不过是从老友世南口中得知的。他也好,老友世南也罢,都不曾亲眼见过刘家村村祠门口那块堵门的石头。
    可眼下……他却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块堵在村祠门口的石头一般,看著面前两个脸色发白,手里拿著那包体恤银钱,颤著唇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的管事,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
    若说昨日,他算是亲身领教了一番大荣最厉害的阴谋诡计,最寒气森森的可怖威胁的话,今日,他算是再次领教到了一番最风光霽月,最两袖清风,最不为钱、权所侵蚀的为民请命的『好官』的一番手腕。
    有冤在心口难开!明明是那最寒气森森的阴谋诡计,按理说施展之人当是似昨日那位那等人才是,可眼下衙门门口站著的却是那两位『为民请命』的『好官』。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阴谋诡计如夜半袭来的阴风,寒气森森,让人不寒而慄,阳谋则如头顶最炙热的高升日头……黄汤抬头看向头顶的日头,只觉得自己此时仿佛被置於最炙热的烈火之上灼烧一般。
    他……好似亲身领教到了一番阳谋,更可怕的是那立在人群中好整以暇看著自己的林斐方才出口的话——將他扔出来,自己解决自己丟出的拦路山並非林斐今日的目的,只是顺手……顺手让他自己解决自己留下的麻烦而已。
    那林斐今日的目的是什么?解决了自己留下的麻烦之后,他……又会遇到什么?藏在袖袍中的手不住发颤。更可怕的……是昨日那寒气森森的阴谋诡计,他虽慢了对方一步,却多少能猜到些许对方的用意,可今日这置於最猛烈的日头下的阳谋……他却完全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就似在麵馆里听对方一遍又一遍的背诵那句『佛手化橘红』的话时,他以为对方是要借旧事拿捏、威胁自己,可对方却並未如自己设想的那般做来,而是反『邀请』自己过来这內务衙门门前一观。
    头顶的日头越来越烈,额头的冷汗却隨著日头的炙烤,越出越多。他好似成了那些阴谋鬼怪传说故事中见不得光的鬼怪一般,至刚至阳的日头一照,便好似……要將自己烤化显形了一般。
    黄汤只觉得头重脚轻,看向那两个管事,那两个攥著银钱想將手头的银钱递给那坐在门前哭闹的小丫头,却被人围攻的管事。看到自己,两个管事鬆了口气,黄汤只觉得这一刻自己仿佛当真灵魂出窍了一般,身体已不似自己的了。多年阅歷、经验早已將自己的身体训化好了,对付这等事,如何安抚这两个同样深諳『不成文规矩』的管事,让他二人管住自己的嘴,莫要胡说,自己的身体早已驾轻就熟了。
    口中在说著那些这些年早已熟稔於心的安抚话语,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人群中好整以暇看著自己的林斐以及带著几个长安府衙的差役,正悠閒剔牙的长安府尹身上。这两人到底要做什么?他自此……仍然猜不到他二人接下来的用意,额头的冷汗一阵接一阵的往外渗出。
    想起那令此时的自己懊恼不迭的举动——在麵馆时,就不该跟著林斐过来看內务衙门门前的热闹。可懊恼归懊恼,他脑中却如同立了个戏台一般一遍又一遍的排演著方才经歷的那些事,即便是再一次重来,不得不承认,他……还是会跟著对方过来。
    林斐一手攥著自己那『佛手化橘红』的往事逼迫自己,另一手又拿著他猜不到的『內务衙门门前出了事』的话引诱他,一手逼,一手诱,他如何能不来?內务衙门这里是他安排的,这两个管事今日若是见不到自己,指不定会说出什么事来,所以他露面是必然的。甚至那位立在那里的长安府尹若是不閒著剔牙看热闹了,而是隨意开口稍稍敲打一番,他若是不在这里,这两个管事必然会將他说出来,届时,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声望瞬间坍塌,墙倒眾人推……不,他不能倒,一旦倒下,似这两个管事一般与他结交之人有多少?有多少人会管住自己的嘴不乱说?
    阴谋诡计便是这点不好!很多事实在是“不成文的规矩”,可偏偏这些规矩不曾落於纸面上,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是不会认的,是以这些事根本见不得光。
    所以,他是不得不来的。可来了,以他的打算本也只想在人群里露个面罢了,却是並未想过会这般被人直接推出来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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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著耳畔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纷纷叫好,大讚“神医深明大义”,他只想苦笑,那两个管事往后自是要他来养了,不过这点钱,他並不放在心上,左右似临柳居那等富贵閒人多得是。
    世人皆惧死,越是投了个好胎,这辈子过的越是衣食无忧的越是如此。只要惧死,他这等大夫就不愁赚不到银钱。毕竟,大夫是个好行当!这世间能愁到他的事原本是极少的,可孰想这两日却是连著遇到了两位最为极端的红袍。
    一面是最寒气森森,却猜得到对方用意的阴森地狱,一面是最风光霽月,却完全不知其用意,被对方牵著鼻子走的繁华世间,路要怎么走?黄汤冷汗涔涔,听著耳畔那些起鬨声,两个管事白著脸,颤著唇,被围观的行人所『裹挟』著『自愿』走出来,一步一步沉重的走到那坐在地上哭闹的小丫头跟前,而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在围观行人纷纷叫好,喊著『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声中向那哭喊著『我阿爹的抚恤银钱啊』的小丫头赔罪。
    被赔罪的小丫头哭的伤心令人动容,毕竟欺凌孤女,连抚恤银钱都剋扣这种事实在是叫人看了群情激愤,义愤填膺,即便是坐著接过那抚恤银钱,小丫头还是扭头冷哼,还以白眼,围观行人则纷纷起鬨“怪不得她,若换了我,比她更气呢!”
    看著那跪著递上银钱,磕头赔罪,还被扔了记白眼的两个管事,听著围观行人们的善意劝解『算了算了,原谅他们吧!好歹是知错就改了!』黄汤只觉得头脑昏沉的厉害,看著那两个管事白著脸,咬著牙,红著眼几欲落泪的表情,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实在是荒唐的厉害!
    两方都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可不同的是那坐在地上的小丫头討到了银钱,还了白眼,还能得围观行人的体谅『怪不得她』,另一方跪著还钱,受了白眼,却仅仅得了围观行人的劝解『算了算了,原谅他们吧!』,言语间竟好似就眼下这般跪著还钱都算是便宜他们了!
    两方各有各的委屈,好似拧成了一股死结,可小丫头那里,却能得所有人的体谅与理解,两个管事这里,怕是除了懂“不成文规矩”的之外,嫌少有人能明白同理解吧!即便是懂『规矩』的,看了眼前这一幕,又会怎么想。
    人群里跟著起鬨的纪採买看著眼前这一幕,便觉得眼前的情形与他这些年的经歷相比委实是『顛倒』的厉害,也滑稽的厉害,可……又让人莫名舒畅的厉害,以及心中隱隱生出一股子警惕之感。
    围观的行人,日常多少人眼里的小角色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定下了这件事,那一声又一声『算了,原谅他们吧!』於开口的他们而言是何等大度?毕竟又不是围观行人的事,他们自是大度的替汤圆原谅了他们。
    若放在往常,这等『替人原谅』的行径大抵是会令人恼怒的,毕竟老话常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可放在今日,看汤圆嘟著嘴,跟著眾人点头道『算了,我大度些,原谅他们吧!』这一幕於深諳『不成文规矩』的纪採买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若说律法中的大荣是原本的世间大荣的话,那不成文规矩中的大荣便好似是顛倒了一翻黑白的大荣,而眼下这情形,便在那顛倒了一番黑白的『不成文规矩』中的大荣的基础上,再次顛倒了一番。
    在连著顛倒两番的大荣之中,情形变得越发滑稽与讽刺了,也越发……让那两个管事『有冤在心口难开』了。
    这要如何开导?这两个管事所处与所认的就是那个有不成文规矩的大荣,这如何开导的了?看著被推出来的黄老太医,虽说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可莫名其妙被林少卿他们推出来,纪採买摸了摸鼻子……估摸著里头也有这位神医的事。
    眼前这个鹤髮童顏的老者距昨日初见不过仅隔了一日,看那模样还是那副『慈眉善目老者』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却又让他感觉不同了,大抵是那额头怎么都擦不尽的冷汗的缘故吧!
    看著好整以暇立在人群里的林斐,与立在旁人家的衙门门前,悠哉悠哉的剔著牙,好似站在自家衙门门前看热闹的长安府尹,再看著那跪著发钱,磕头赔罪的两个管事,和嘟著嘴『大度原谅』的汤圆。
    若是放在那不成文规矩的大荣之中,汤圆这举动怕是要被人训斥『没大没小』,『不会做人』云云吧!
    可那些个听起来极有道理的所谓的经验阅歷,处世哲学套到眼前这一坐一跪的双方身上,竟是变得莫名滑稽了起来。
    纪採买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所谓的经验阅歷也不是百试百灵的,至少今日林少卿与那位长安府尹便出手顛倒了一番这不成文规矩的大荣,让往常最『会做人』的那些道理变得可笑了起来。
    看来,再厉害的规矩,再丰富的经验都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这么一番顛倒,如何不成笑话?
    就似昨日看来还仙风道骨、游刃有余,一副高人风范的长者,今日便变得侷促与耐人寻味了起来。纪採买垂眸,轻笑了一声,自嘲的摇了摇头。经此一事,大抵也算是教会了他,即便是再厉害的先贤,也万万不能一脑门扎进去迷信之了。
    一翻荒唐的景象就在围观行人们心满意足的『伸张了一番正义』,又表现了一番『替人原谅』的大度中散去了。更难得的是,被做主『替人原谅』的汤圆竟也没有太生气,而是起身拿了钱,高高兴兴的与纪採买一道向林斐施了个礼,回大理寺了。
    安抚完了两个管事之后,黄汤背著医箱,来到林斐与长安府尹面前,苦笑了一声,开口了:“是黄某错了,好人……欺负不得的!”鬼气森森可怕,烈日炙烤便不可怕了?
    “是黄老太医押错注了!”长安府尹剔著牙,还是那般悠閒的对背著医箱的黄汤说道,“可见即便有再厉害的经验、再丰富的阅歷,再犀利的眼光,赌这种事都是十赌九输的,不管赌的是钱还是人,都一样。”
    “受教了。”黄汤再次拱了拱手,看向一旁的林斐,到底还是忍不住,主动跳入了对方下的套中,颤著声音问道,“敢问林少卿,你方才所说之事……”
    方才那一幕再如何令人心头震颤,再如何的让如纪採买这等人感慨对过往的阅歷经验需慎重审视之,可对黄汤而言却也不过是看过便看过了,那等荒唐之感如云烟一般拢的快也去得快,並不能衝散他的心房。真正让他忐忑与担忧的,还是两人接下来那未知的,让他完全猜不透的举动。
    林斐瞥向他,一双眼亮如明镜,仿佛將他的那些担忧看的无所遁形了一般『哦』了一声,不急不缓的开口问黄汤,“老大夫你……与我们今日这番一同露面,想来是违了昨日同那位不与我等结交的约定吧!”
    这话听在黄汤耳中却一点不觉奇怪:虽说不知道他同那位昨日的具体之约,却並不妨碍眼前这两人能猜到他与那位见面后会定下的约定。
    黄汤定了定神,反问林斐:“林少卿以为今日我同你等一同露面,便会惹怒那位?进而逼得那位出手对付黄某,將黄某同你等算作一条船上的蚱蜢?”
    “当然不会。”林斐闻言却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道,“老太医这等倀鬼中的倀鬼可不管是好人抑或是坏人,都抓不住的水中月,镜中花。滑不溜手至此,我又怎会天真的以为这般一露面便能將老太医抓在手里?更遑论那位也不是傻子,即便再如何疑神疑鬼,也不会將老太医往我等这里逼啊!”
    “你既然明白这个,那今日之事……难不成只是为了给黄某个教训不成?”黄汤说著,指了指两位管事离去的背影,说道,“他二位丟了这差事,往后的生计怕是要赖上黄某了,两位不行中庸之道的好人也確实叫黄某看到两位不是善茬了!”
    “今日之事只是顺手而为,谁丟的麻烦,谁来解决不是天经地义之事?”林斐对黄汤道,“至於今日我二人请老大夫的原因,其实不过是为了知会老大夫一声,从今日你同我二人一同露面开始,我二人的阳谋便开始了。既是阳谋,那便该当堂堂正正,无一隱瞒!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是要同老大夫说的。”
    “好一句堂堂正正,无一隱瞒!”黄汤心中一紧,面色却是如常,眯眼看向面前的林斐与长安府尹,“敢问两位的阳谋之中,黄某会如何?”
    “似这两日这样的赌,老太医往后会做很多次,来回跑会很幸苦,我等不过是提前告知老太医一声记得养足精神,”长安府尹剔著牙笑道,“不过老太医放心,我二人定会一路为老太医保驾护航,任他再阴森的恶鬼也抓不住老太医,老太医放心赌便是了!”
    “那还当真是多谢两位真好人照顾黄某这假好人了!”黄汤麵无表情的朝两人拱了拱手,出口的话几乎是从齿缝间蹦出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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