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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冬去春来饭(七)

    刘家村那位赘婿典范——童大善人的过往,於这些时日已將这位童大善人的过往,但凡能在纸面上找到的踪跡,都里里外外查过一遍的林斐与长安府尹来说自是不陌生的。
    神棍出身,佛、道两家各门各派都被他游方了个遍。人说入一派爱一派的,那些短则月余,长则一年半载的入派经歷,也不知那些佛门、道门典籍教义他究竟学去了多少。
    总之这般走马观花似的当了一遍神棍之后,那位童大善人便据说是精通佛、道两道的高人大师了,於易经八卦之术上颇为精通。
    至於这精通的表现……於林斐与长安府尹来说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將易经风水堪舆之说融会於这银钱生意之中,这童大善人也算是学以致用了。”长安府尹冷笑著说道,“我先时一直不明白何谓『邪魔外道』,这一手『有石入口,有口难开『,善人大师於』死路之中却又留有一线生机』的『仁慈』算是叫我领教到了。”
    “这几日同这群乡绅地主们打了一番交道,理清了个中的来龙去脉之后,便叫我想起了当日你我上刘家村时行至那村祠前看到那块挡门石时你的评价,”长安府尹说到这里,举起手里的茶杯向林斐行了个酒礼,“你道这看似仁慈的一线生机或许比起不留更狠些,我这些时日算是感受到了这一线生机的仁慈真正阴狠之处了!”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林斐举起茶杯还礼,对长安府尹说道,“按常理来说死路之中留有一线生机当是布局者的仁慈之举,不忍见人命尽数凋亡。可既是仁慈之人,又为何会將那山石堵於门口?”
    “是以这按常理来说的仁慈之举,却也要看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布下的举动。”林斐说道,“於布下整个有石入口之局者而言,这一线生机比起惻隱之心来,其初衷更有可能是想要入局者廝杀的更狠。”
    长安府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道:“看童大善人的过往,他的『善』也更可能是恶行表面披著的那层皮!於身处其中之人而言,多是看著表面风光,內里实则是苦不堪言的。”
    那刘家村月月村宴,宴上觥筹交错,村民间一派和乐融融,场面话不绝於耳,可这般看著『和睦』又『风光』的乡里乡亲,私下如何,看刘家村那遍地破落宅便知道了。毕竟比起生了一张嘴,会翻来覆去变换说辞的人来,宅子是死的,骗不了人。
    “不管如何,大人这一番连日奔波总算是叫我等弄清楚了那狐仙一身金衣的来源。”林斐话题一转,重新回到了案子之上,顿了顿之后,说道,“原来村民的那些供奉,那村祠阴庙之中被供奉高楼之上,地位与寻常阳庙佛祖、天尊比肩,在刘家村那一亩三分地上能反过来驱使一眾石装神佛低头的『狐仙天尊』却也只得到了村民所有供奉中的一成而已!”
    “那它也只能算是表面风光罢了!”长安府尹轻嗤了一声,说道,“七成给了乡绅地主,二成还与村民分红,它得了一成。不过只要它在那村祠阴庙里的金身像不倒,它那表面风光便一直在,那一成的分红虽然少,却也是不出力白得的,算是运气不错了!”
    “是运气不错了!”林斐听到这里,点头说道,“外头山精野怪的阴庙偏神多了去了,光一本《山海经》上便有多少没有被搬上正经殿庙的神兽精怪了?它能被那位童大善人挑中,供奉高楼四十年,不出力还能白得四十年的供奉算是运气极佳了!”
    “是啊!多少神兽精怪便是想被搬入那阴庙村祠都进不去呢!”长安府尹瞥了林斐一眼,顺著林斐的话往下说,两人口中的话语皆是『阴阳怪气』的,满满皆是『嘲讽』之意,却又偏偏都能接上对方的话茬继续往下说。
    这大抵便是真正能同案而坐之人彼此之间的默契吧!
    “只不过是替那一眾乡绅善人们出面做了个中间的保人,便白得了四十年的风光。”林斐说道,“只需在那白纸黑字上落个名而已。”
    “左右就是个是死物,金子铸成金衣穿在它身上供在高楼中又不会丟了,全当將银钱存在当铺里了。”长安府尹拿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所以每每初一十五的,那供奉它的阴庙村祠中香火那般鼎盛也不奇怪了。”
    “这拜的哪里是狐仙,是那一身金子铸成的金衣呢!”林斐轻哂了一声,手里的茶杯以茶代酒,再次朝长安府尹遥遥一敬,说道,“不是拜神佛,亦不是什么拜狐仙,而是拜金,当然虔诚了。”
    “所以善人似的乡绅,比起那扒皮似的乡绅其实厉害的多!”长安府尹笑著回应了一番林斐的敬茶,漫不经心的继续往下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乃古之名言!那乡绅扒皮不奇怪,若是哪一日改行做起了大善人,除却那万中无一,当真开始向善的可能之外,寻常情形之下,皆需小心了。”
    “不过虽是比起外头那些想入阴庙村祠的山精野怪来,这狐仙算得幸运的。可这幸运也是有时限的,底下拜金——”林斐说到这里,突地拖长了这个『金』字的语调,待这一声『金』字的长长语调拖罢,才继续说道,“衣的虔诚信眾可时时刻刻惦记著它大限將至倒下时能被剥下的那一身金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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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绅对外的说辞是那些村民掏出的银钱是被用於乡绅们合伙外出做生意去了,可那些乡绅人一直在当地,一整年也不出长安地界这一亩三分地的,几时见这群人出去做生意挣银钱了?”林斐摇头说道。
    “事实就在那里摆著,不是真的瞎就是装的瞎!”长安府尹接话道,他眉峰一挑,说道,“除开那等真傻的,多数村民其实都在盼著这一身狐仙金衣的骗局能持续下去。”
    “再拙劣的谎话,所有人都希望它是真的之时,自然在这些希望它是真的之人眼里它就是真的了。”林斐轻笑了两声说道,“至於什么时候会变成假的,端看这一只入水的饵,什么时候再也引不来鱼罢了!”
    “河就这么大,便是把河中所有鱼都引来也只有那么多而已!”长安府尹攥著手里的茶杯,继续说道,“对於那些投了钱还未拿回本钱的百姓而言,便也只能惦记著狐仙大限將至倒下时能被剥下的那身金衣了。”
    “在那些钻研易经风水、神佛妖怪的神棍口中,这等『大限將至』被称为『天人五衰』。”林斐笑了笑,说道,“那等话本子里妖怪皆是以吃人为生的,每吃一个人便是犯下一桩孽事,待到吃的人太多,犯下的孽事攒足了一定数量之时,那妖怪的『天人五衰』便要来了。”
    “想不到连寻常的神魔妖怪话本子里的故事在林少卿这等少年神童眼中亦有不同的含义!”长安府尹说著,举杯朝林斐再次敬了敬,说道,“头一次听闻,还当真是醍醐灌顶!”
    “那话本子里的妖怪只能预感到自己的『天人五衰』將要来了,却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来,会以何种方式来。”林斐说道,“有时是被天雷劈了一记劈死的,俗称天劫;有时是遇上了更厉害的除魔卫道的道士和尚,因那话本子里道士和尚是专门捉拿妖怪的,也就等同是耗子遇上了厉害的狸奴,被狸奴杀了算作功德了;也有那描述妖怪之间风月故事的话本子里妖怪的『天人五衰』是死於同类相爭之手,亦或者女妖死於情郎之手,男怪死於女神之手的;总之,『天人五衰』的到来於妖怪而言便意味著大限將至了,纵那死法不同,端看是风月故事话本,因果循环话本还是除魔卫道话本了,可死於『天人五衰』却是几乎每一种话本中每个妖怪的既定结局,区別也仅仅只在那话本子的性质而已。不同的话本子中,妖怪的死法也不同,有死的悲壮的,有死的悽美的还有那死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其中鲜少有能躲过这『天人五衰』大劫的妖怪。即便是真的躲过了,也多是破茧成蝶,鲤鱼化龙,杀出的一条血路。那妖怪由妖变为神变为仙了,其本身自是亦由耗子变成狸奴了。”
    “好个『天人五衰』!好个『大限將至』!”长安府尹轻笑道,“难怪那水泊梁山的故事中,姓宋的头目总想著招安当狸奴呢!”
    “那姓宋的头目是砍去自身臂膀,剪了自身能挠人反抗的爪,拔了自己能咬人的牙得到的当狸奴的机会。”林斐淡淡的说道,“失去所有反抗能力之后,恰似將一只羊丟入狼群,待狼饿了,自是要吃羊填饱肚子的。”
    “有时狼便是不饿,只是心情不好又或者心情太好,甚至只是觉得无聊无所事事了,也会对羊下手。”长安府尹说道,“没有旁的原因,若是定要寻个能解释的理由那也只是因为这羊实在是太容易下手了而已。”
    “大人说的不错!”林斐点头,说道,“如此细一想的话,那狐仙的风光金衣也是假的。虽说被供奉了四十年,可它是死的,那供奉的斋果自己只能看不能摸,一口都吃不到。那金衣披在身上虽看著好看,却也是连其中一块都不能占为己有的。”
    “底下虔诚拜它的人,惦记的也是它那一身金衣。”长安府尹接著说道,面上的神情也愈发复杂了起来,“便是知晓这是个骗局,所有人不怵不慌的依仗就是白纸黑字的契书上写的明明白白的那个中间担保人——金衣狐仙。即便这骗局崩塌了,还有那一身金衣可以扒。所以,若以中间人的身份来看这狐仙,可比那活物靠谱多了。它不止不收利钱,不剋扣银钱还不必担心它会跑,因为它是死的,没有长腿。也不必担心它赖帐,因为它是死的,所以扒金衣时根本不会还手!所以虽说这一身金衣於所有入局者而言连塞牙缝都不够。可若是自己跑的足够快,在狐仙倒下的那一刻扒下的金衣足够多,搞不好不止能回本,还能赚上一笔。真是好本事!”
    看长安府尹抚掌冷笑著“好本事!”,林斐开口了:“所以,这就是那等善人乡绅的高明之处了!世人皆知金子值钱,他便把一堆能换银钱的金子摆在那里做担保!”
    就似那船看著要翻了,可所有人依旧不怵,是因为知晓这船里还摆了几条小船,即便大船翻了,只要自己跑的够快,爬上了那小船,依旧能稳赚不赔。
    “如此看来,姓童的这手腕,於这些身处其中的村民而言,能不能算是阳谋?”长安府尹想了想,收起了同林斐一唱一和时那一番阴阳怪气的语气,正色道,“村民的那点心思,是贪小便宜也好,还是相信乡绅有大本事挣钱,自己为乡绅打工久了,也想让乡绅为自己打一回工,赚一次分红的小聪明心思也罢,局中所有人,每行一步的心思在他眼里都是一眼望穿的……誒,不对!”话至这里,不等林斐答话,他便自己摇了摇头,说道,“姓童的这阳谋只能算是谋划了一半,半个阳谋可称不上阳谋,也只能算是阴谋。”
    “恰似楚汉相爭,萧何接手丞相、御史府之后,將天下山川、人口、郡县一览无余一般。这天下相爭的棋盘只有萧何所见的那么大,楚汉相爭的那些人自然跳不出去。因为跳出去入了彼时的匈奴之地也是死。”林斐点头说道,“而姓童的这半个阳谋,跳出去非但不会死,甚至还能反將他拖下水,当然只能算是阴谋。”
    这回答听的长安府尹心中更为舒坦,虽虞祭酒那日听林斐与温明棠提楚汉相爭时他不在场,可显然阳谋阴谋的这些事,他亦是清楚的。
    於鱼缸中的鱼而言,鱼缸就是阳谋,便是蹦躂的再厉害的鱼,厉害到一蹦能跳出鱼缸了,可一旦离了水蹦躂到地面之上,也会脱水而死。
    “今日这一番谈话真真是叫本府酣畅淋漓!”长安府尹说著抬了抬手,再次以茶代酒朝林斐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之后,说道,“既是阴谋便好办了,因为阴谋是能化解的!”
    林斐拿起手中的茶杯移至唇边轻抿了一口之后,说道:“所以,眼下的问题是如何破局。”
    长安府尹点头,亦道:“具体怎么回事本府知晓了。可要如何解决这问题本府却是还在犯难!”
    “这掏钱入伙,让乡绅挣钱赚分红的局即便是骗局,那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林斐想了想,说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这等解法就算了。妖怪故事话本子里,我便鲜少见到神佛收服妖怪是直接衝上去念经將妖怪念死的。”
    “那唐僧西行取经还要靠猴子一根铁棒横扫开路呢!若是念个经文便能解决的事,唐僧自己就成了,所以拿嘴劝当然解决不了问题。”长安府尹说道,“本府虽是诈出了这身金衣的来源,可诚如本府对那些乡绅所言的,公堂上的事是要拿证据说话的,这件事的证据……怕不是那么容易寻到的。白纸黑字的契书是眾人自愿签的,不但签了,还自愿帮著拉人入伙了。每个出了银钱的都成了加入者。就似刘家村村民本是被耗子偷米粮的受害者,可却因著加入拉人入伙的举动,既是受害者又成了偷米粮的耗子,以眼下的状况直接上公堂並不能拿他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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