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一章 红薯年糕(九)
林斐请求虞祭酒帮忙的那件事温明棠等人並不清楚,不过看虞祭酒那日相谈那般尽兴的模样,以他性情中人的脾性,想来是不会搪塞林斐的。汤圆同阿丙两个半大孩子依旧没有听懂那日楚汉相爭与披红袍的故事,却听懂了那红薯年糕与油纸的故事,狠狠的吃了两日的红薯年糕,以表示对“酒囊饭袋”官员的不喜之后,便到月中了。
一大早,看著那內务衙门过来送食材的杂役送来的时令菜蔬,温明棠拍了拍身旁正与她一道看著那些菜蔬的汤圆的肩膀,提醒她道:“將那討要你阿爹抚恤银钱的书信交由小哥,请他一併带去內务衙门吧!”
正懵懵懂懂的汤圆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书信,说道:“我本是准备午食过后,趁著歇息的工夫,自己送去內务衙门的。”
“请小哥帮个忙一併带去吧!”温明棠同正欲上前同那杂役小哥攀谈的纪採买点了点头,换了个眼色之后,接过汤圆递来的书信,说道,“汤圆帮著搭把手,將食材搬去公厨里,书信之事我来做吧!”
小丫头汤圆呆了呆,“哦”了一声,虽依旧懵懵懂懂的,可还是说道:“我听温师傅的,兴许……我自己送的那些信……大监们看不到的。”
虽然於世事的了解之上依旧是一知半解的,可递了好几回书信,每每递去时都是千叮嚀万嘱咐的交代那內务衙门看门的门房帮忙转交的,也不是没有学著纪採买送宴席上的小食那般转交书信时一併送上一包小食过去的,且那小食还是她同阿丙特意去城里那些老字號铺子里,挑著两人尝了都觉得好吃的吃食买的。
可递进去的书信还是石沉大海。
两人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只知晓自己买吃食什么的时候並不小气。只是看著那看门的门房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举动,虽接了他们的书信与包的吃食,可那似笑非笑,隨口“誒”了一声的回应,还是叫两人看的心中莫名的忐忑。
原本今日是同阿丙说好准备再买些吃食並书信一道送过去的,没成想温明棠却是突然开口主动接了她的书信。
眼见温明棠接了书信,汤圆鬆了口气,心中那悬了许久的石头虽是落了地,可眼中却是雾蒙蒙的,她吸了吸鼻子,伸手主动抱了抱温明棠,说道:“谢谢温师傅!”顿了顿,又转向一旁等候的纪採买,道,“谢谢纪採买!”
纪採买看著小丫头汤圆已经起雾的一双眼,知晓她年岁虽小,却也当从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中察觉到了什么,遂嘆了口气,点头道:“进去做事吧!”顿了顿,又道,“左右,这等与衙门打交道之事,鲜少碰到一回的。”若是天怜赤子之心,以小丫头单纯不贪婪的性子,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往后余生当也不会再碰到这些『红尘俗世』中的『人情世故』事了。
这些时日,他不是不知晓小丫头汤圆与阿丙两个半大的孩子似懂非懂的学著他的样子送信时奉上小食的,可这红尘世事复杂的很,哪里是这么简单便能明白的?
他送小食,不过只想探些口风罢了,並不求人办事。且他本身还是衙门採买,內务衙门做主的主子换来换去,一时静太妃一时东宫皇后的,那些內务衙门里做事的杂役也拿不准上面的心思,不知道要不要重新同他们这些衙门採买打交道,自是不敢隨意得罪他们的。况且那静太妃到底是到太妃的年岁了,人上了年岁有个伤病什么的说不好的,仰仗的既是人,便要做好『人走茶凉』的觉悟,这些內务衙门中办事的自是不敢將他们这些素日里要一併打交道的衙门採买得罪死的。
所以,同样一件事,他做来,可远比两个衙门公厨里的半大孩子容易多了。
哪怕阿丙和汤圆两个所求的並不是什么泼天不讲理的要求,想要的只是再合理不过的老袁的那笔抚恤银钱而已。可世人多的是看人下菜之人,面对两个衙门里做事的小师傅,再合理的要求,於那等看人下菜的人而言,也是要掂量掂量这送的礼物够不够格的。至於那些个他们看不上的小食,既送了,又哪有不收的道理?便是收了不办事,两个普普通通的衙门厨子那些人亦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有本事……告他们啊!
所以,汤圆和阿丙两个孩子这一番办事送小食的举动其实是完全搞反了。
他在大理寺衙门里向內务衙门的杂役探听消息时送小食,不送实打实的礼,是因为律法规定不许杂役收礼索贿,一旦被人抓到把柄,这些杂役的差事自然要丟了。为了不担上『受贿』的名头,又想请人漏漏口风,便只能送些算不上『礼』的吃食,免得那些杂役被人拿捏到错处办了。
反观汤圆和阿丙两个孩子请內务衙门那门房递信,却是不能送吃食的,这些吃食算不得礼,门房自然敢收,且收了还敢不办事!毕竟吃食算不得礼,便是闹上公堂也不能如何。
其实……若这两个孩子当真想让那门房递信,该送的不是吃食,而是礼。若是那些门房收了礼,不办事,两人便能一纸书信將那门房告上衙门,告他收礼,能叫那门房轻则丟了差事,重则被人查办的。
这些事纪採买看的清楚,温明棠自然亦是如此。之所以先时没有提醒汤圆和阿丙两人,不过是因为便是给那门房送了礼,事情也办不成。一个內务衙门的门房便是收了礼,能办的事也不过是將书信老老实实的递上去而已。至於递上去之后管事们看不看,看了之后应不应两人所求的,一个门房又能做什么?
可笑那门房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只是递个信,却仗著那开门关门递信的势,欺辱那些上门求办事之人……纪採买想到这里,忍不住摇头。便是当真送了礼,事情办成了,那门房指不定后头打听到消息,又要去寻汤圆和阿丙两人邀功,说自己的大功了。实则事情办成与否,难道还当真要看他一个小小门房的脸色不成?不过是做主的自静太妃换成了东宫皇后而已。
看著这一车一车送来的时令菜蔬,便知东宫皇后是准备同静太妃换个路子,准备“抚恤”眾人了。她既抚恤眾人,遇到老袁这种事自然不会不管,是以,这信只要能递上去,便是必成的,与那门房无关。
既然只要递信,那自是內务衙门隨便哪个人递的都成!
是以今日,他同温丫头才会接了汤圆的信,主动揽下这件事。
那送菜蔬的姓马的杂役看著那厢的温明棠与纪採买,看出这两人有话要同自己说,便自顾自的摇了摇头,走至一旁。
果然,待大理寺的杂役们开始搬菜蔬时,温明棠与纪採买走了过去。
看著纪採买照例又是自怀中取出一包准备好的小食,正在搬菜蔬的汤圆与阿丙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解。他们寻门房办事亦是买的小食啊,且还是照纪採买日常买的那些小食买的,唯恐买错了,可……为什么那信送出去之后却一直没有什么回应?
不过虽是不解,看著上前同那送菜蔬的內务衙门杂役攀谈起来的温明棠与纪採买,汤圆道:“一会儿问问温师傅!”而后便同阿丙一道认真搬起了菜蔬。
送信这件事她与阿丙做不好,那其余的事定要努力做好了,不偷懒。
就如温师傅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话一样:能力与品行总要至少占到一样吧!
並未客气的接过纪採买递来的小食,马杂役道了声谢之后,看向一旁温明棠手里的书信,笑著说道:“怎么了?”
温明棠看了眼那只扫了一眼她手中书信,便收回了目光,一幅看热闹錶情的马杂役,也笑了,说道:“想来两个孩子送信的事,小哥当是听到过的。”
这些时日同內务衙门这位送菜蔬的马姓杂役打过交道了,自是知晓这位杂役是识字的。看他只扫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书信,虽口中笑问了句『怎么了』,却连半点好奇与探究也无,显然对这书信之事是知晓的。
这些时日的交道打下来,马杂役自是也知晓纪採买与面前这位温师傅皆是『通世事』的明白人的,听温明棠这般一说,遂笑了,一边捏了块糕点往嘴里送一边说道:“门房拿著书信与那小食当笑话似得到处说,不知道也不行啊!”
这些话,温明棠与纪採买听了並不意外,这也是温明棠方才要打发汤圆与阿丙去帮忙搬菜蔬的原因。
若是知晓自己认认真真学著纪採买办事的举动被人当成了笑话说出去到处吹嘘,两个孩子定是会伤心的。
“哦!那东西门房吃了,笑话与乐子也让他说了,”纪採买的脸皮自是厚的,听到了这些早已猜到的事,心里半分波动也没有,笑著说道,“那事情,这门房办了么?”
“唔,也算办了吧!”马杂役嚼著嘴里的糕点,点头笑道,“专挑著下值前的档口,寻那等最看人下菜的管事上前交信,自是前脚刚交上去,后脚便被当成废纸一般用苕帚扫出来了!”
“如此看来,显然是那些不花钱的白食门房还未吃够?”温明棠闻言,挑眉说道,“柿子专挑软的捏,一看孩子好骗,便专骗两个孩子!”
“小食糕点又不能算是送礼,便是吃了白食,他们想告也不能告他收礼,他当然是心安理得的吃起白食来了!”马杂役捏著手里的糕点,笑著说道,“你等皆知门房能有几个钱的月俸?就靠这点事捞些好处了!”
“那么大的年纪了,还骗孩子,真真不要脸!”纪採买摇了摇头,口中虽骂著『不要脸』,语气与面上的神情却是平静的,他看向那杂役,笑著问了起来,“那我老纪这张薄面可管用?”
正一口一口的吃著嘴里糕点的马杂役闻言看了眼纪採买,也笑了:“你也知晓,我家里祖上便是长安的。不消顾虑屋宅田地什么的。挣的钱只管日常吃喝拉撒就成。日子谈不上什么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没必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啊!”
这话一出,纪採买倒是不意外,看了眼身旁的温明棠,温明棠见状便道:“富贵险中求这种事小哥自是不做的,那送到嘴边的肉,小哥吃是不吃?”
唔,肉都送到嘴边了啊!原本正漫不经心的吃著糕点的马杂役动作慢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温明棠:“怎么说?”
温明棠復又看向纪採买,今日他二人出面特意拦下这马杂役自是有缘由的,亦是將內务衙门那地方近些时日一番爭权之事打听过一番的。
“你顶头管事的那位如今正在同人爭位子吧!”纪採买笑著说道,“和他抢位子的那位是先时太妃的人吧!”
马杂役听到这话,立时挑眉,目光重新落到了温明棠手里那封信上,顿了顿,开口了:“信里写的是什么?那两个孩子托人要办的究竟是什么事?”
这话一出,纪採买与温明棠心中便忍不住嘆了一声,暗道“果然”!两人將內务衙门近些时日爭权之事打听了一番之后,又听汤圆和阿丙道那信確实是送了,却並未被人提及之后的事,便知这信定是被门房瞒下来了。
其实若是门房不瞒,这件事或许都不用他二人出面,那內务衙门里与静太妃提拔的管事爭权的管事早借著这件事大做文章,將其扳倒了。
那样的话,汤圆和阿丙两人所见的便是自己送的小食礼与书信皆得到了回应,事情轻易的解决了,却並不清楚自己的事能轻易解决不过是搭上了爭权大事的东风而已。
眼下遇上了门房瞒事……这件事才逼的他二人不得不出面了。
果不其然,待听罢纪採买与温明棠说完信里求的是什么事之后,那马杂役脸色顿变,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道:“那门房竟是如此没轻没重的?贪白食竟连这人命银钱的事也瞒?当真是过分!”他说著,立时伸手,主动接过了温明棠递去的书信,说道,“来来来!这事交给我,包在我身上,你二人放宽心便是!”
看著面前杂役这番义正严辞的样子,纪採买与温明棠也笑了。
知晓他这一番义正严辞的发话里带了不少自己的私心,纪採买遂笑了笑,又提醒道:“听闻这门房亦是太妃提拔的人,太妃久居深宫,到底是被下头的人瞒得惨了,这等底下办事的人真是不懂事呢!”
马杂役听到这里,连连点头,想到自家阿弟如今还閒在家里没个正经营生,笑著说道:“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这坑里的萝卜办不好事,自是该拔了换个新的!”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胸脯,立时说道,“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