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轮车上的长镜头
什剎海这边挺有京城韵味,一到三伏天就成了个蒸笼。知了像是发了疯没完没了地叫唤,吵得人心焦。剧组今天在银锭桥附近扎了营,场务们一个个光著膀子,搬运器材的时候嘴里不住地骂著鬼天气。
树荫底下,道具组的老李拿著块乾净的软棉布擦著捷安特山地车。
剧组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金主爸爸的命根子,老李仔仔细细地擦著,银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烁,十分抢眼。
陈野拿著刚从街口小卖部买来的双棒儿冰棍,一边嘬著,一边走了过来。
他站在老李身后看了一眼那辆闪闪发亮的山地车。
“李叔,擦挺亮啊,都能当镜子照了。”陈野咬了一口冰棍。
老李听见声音,赶紧直起腰:“陈导,能不亮吗?我昨晚可是拿蜡打了一遍。等会儿上午不是要拍小坚骑车带娇娇的那场戏吗?我琢磨著,小坚这半大孩子,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好不容易从旧货市场弄了辆这么牛逼的车,这马上要去心上人跟前显摆了,出门前还不得把车擦得乾乾净净?这年纪的小子好面子,车但凡有一点脏,他都得觉得在小姑娘面前跌份儿!”
陈野讚赏地点了点头。
“李叔,老江湖就是老江湖,说得太对了。”
老李嘿嘿一笑:“怎么著我也是过来人。”
陈野对著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听的场务说道,“你们都学著点。上午这场炫耀的戏,车就得是乾乾净净的,越扎眼越好。越是把这车当祖宗一样爱惜,等后面剧情发展,这车被偷了被別人抢了,被板砖砸了,心头肉被人挖走的衝突才越狠,看著才越觉得揪心。”
交代完这场戏,陈野对著老李继续说道:“李叔,你把二號车推出来。拿泥水把车軲轆和挡泥板糊上,下午拍小贵跑单的戏,他天天在城里吃土,不能太乾净。”
“得嘞,明白了!”老李利索地去准备二號车了。
片场另一头,摄影指导老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胡同实在是太窄了。两边都是有些年头的砖墙,中间的路坑坑洼洼不说,两边还堆满了各家各户的蜂窝煤,醃菜缸,还有私搭乱建的小棚子,专业的摄影轨道根本就铺不开。
“陈导,这机器没法架啊!跟拍的距离太短了!”老马愁眉苦脸地跑来匯报。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陈野把吃剩下的木棍扔进垃圾筐,招了招手,“场务!花二十块钱,把收废品大爷的三轮车雇过来!”
不到十分钟,一辆三轮蹬进了胡同。
陈野指挥著几个身强力壮的场务,抱来了两床旧棉被铺在木板上作为减震层。紧接著,大伙儿拿来几捆结实的麻绳和沙袋,把那台阿莱绑在了三轮车上。
大爷坐在前座上回头看著这长得像个小钢炮一样的铁玩意儿,好奇地问旁边固定麻绳的老马:“小伙子,这玩意儿看著挺沉啊,是个什么稀罕物?值个千八百块钱不?”
老马正小心翼翼地检查著镜头的卡口,听到大爷这话没敢接,生怕一句话把大爷给嚇得不敢蹬车了。
大爷坐在前面,拿毛巾擦著汗,瞅著后头那个铁疙瘩:“小伙子,这玩意儿看著挺沉,值几个钱啊?”
老马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生怕嚇著大爷。
陈野顺手给大爷递了瓶矿泉水:“大爷,这么跟您说吧。您要是把这玩意儿顛坏了,您这三轮车一直蹬到08年奥运会估计也赔不起。”
大爷一愣,倒也没害怕:“嘿,你这小导演还挺逗!放心吧您吶,我这腿脚稳当著呢!”
......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
这场戏,是城市男孩小坚为了在自己心仪的女孩娇娇面前显摆,特意骑著这辆捷安特在胡同里展示车技。
这是確立两个人阶级和情感关係的重要铺垫。
“《十七岁的单车》第十二场,一镜一次!准备!action!”
大爷深吸了一口气,吭哧吭哧地蹬起了三轮车。
镜头稳稳对准了后方。
李兵骑著那辆闪闪发光的山地车进入了画面。
这小子本来就是个从小在胡同里长大的野孩子,这场戏对於他来说就不需要演。他单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后仰,踏板蹬得不紧不慢。
十七八岁男孩子在青春期荷尔蒙作祟下,像孔雀开屏一样想要引起女孩注意的嘚瑟样,自然而然地就流露了出来。
高媛媛推著一辆老式的女式自行车,走在斑驳的树荫下。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下乡体验和陈野的调教,高媛媛身上早就褪去了拍清嘴含片gg时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她今天穿著旧校服,素麵朝天,有些侷促。
“娇娇,你看我这车。”
李兵按了一下左手的剎车。
后轮划出一道印子,自行车带著一阵风囂张地停在了高媛媛的面前。
李兵单脚撑地,拍著车架子上的变速器,满脸骄傲地炫耀著:“这可是原装进口的shimano套件!二十一速的!看到这避震前叉没?从建国门一路骑到这儿,连一滴汗都不出!”
高媛媛停下脚步。
她把目光粘在了在阳光下照射出耀眼光芒的山地车上。
原来的设定里,娇娇作为一个清纯的女中学生,这个时候应该给出一个带著几分羞涩和崇拜的微笑。
但在开拍前,陈野对她说过:“娇娇就是个普通人家出来的穷女孩,她对小坚有好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小坚能带给她虚荣的满足感。”
此时此刻,镜头捕捉到了高媛媛脸上的微表情。
她看著这辆几千块钱的豪车时,回想起了自己这半个月在拥挤骯脏的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的葱姜蒜,和那些赤膊的摊贩大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被人用下流话挤兑的憋屈感,开始不安地抠了抠塑料把手。
潜意识的动作里,藏著一个穷人家女孩面对超出自己阶级的物质时,深深的自卑和胆怯。
然后,她迎著李兵期待的目光,衝著他勉强地笑了一下。
“真好看…这得好几百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怯懦以及掩饰不住对物质的嚮往。
“咔!”
陈野果断地按下了对讲机。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导演的宣判。
“非常好。”陈野摘下耳机。
这段戏一遍就有了他要的刺痛现实的感觉,尤其是高媛媛抠车把的微小动作,抓得精准,把角色內心的落差感演活了。
“保一条,各部门准备转场!”陈野拿著喇叭指挥著。
上午拍摄很顺利,整个剧组的士气都很高。中午大家就在胡同口的阴凉地里,一人对付了一大盒简单的盒饭。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老李已经把二號车做旧完毕。
“一维!换好衣服没有?准备开工!”陈野大声喊道。
下午要拍的是男角小贵刚找到快递员的工作,骑著公司配发的这辆车,疯狂送快递的戏码。
周一维从临时化妆间里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件印有飞达快递的绿色马甲,肩膀上斜挎著邮包。
“一维,过来。”
陈野把周一维拉到三轮车旁边。
“这段戏,一句台词都没有。”
“我只要你骑车。顶著头顶上这三十八度的大太阳,背著这个邮包在胡同里穿梭。你要躲避倒痰盂的大妈,乱跑的小孩和旁边的蜂窝煤。”
陈野戳了戳周一维的胸口:“你就记住一件事:你是个农村来的穷光蛋,你送完这一单快递,你能挣十块钱。只有你玩了命地挣够了六百块钱,你胯下这辆车,才真正属於你!听明白了吗?”
周一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翻身跨上了那辆脏兮兮的山地车,做好了衝刺的准备。
陈野看著他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忍不住在心里调侃了一句:这小子要是放在二十年后去送外卖,绝对是个制霸各大平台的单王。
“各部门注意!全景跟拍!”
“action!”
胶片机再次转动。
三轮车大爷在前面带路。周一维蹬著自行车猛地窜了出去。
毒辣的太阳烤在他的背上,帆布包勒紧了他的肩膀,让他不得不歪著身子去保持平衡。
“借过!借过一下!”周一维在胡同里大吼。
因为骑得太猛,在一个拐弯时速度太快,车前把別在了一块凸起的石板上,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卖西瓜的群演摊子旁边。
周一维就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觉一样,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起山地车,跨上去继续狂奔。
“咔!重来!”
陈野拿著喇叭大喊,“刚才那个卖西瓜的群演让路让得太刻意了!重拍!”
第二条,周一维在躲避倒垃圾的大妈时,为了不撞到人,强行捏紧剎车,惯性让他整个人越过车把摔了出去。
他依旧没吭声,爬起来继续骑。
第三条…
第四条…
整整一个下午,將近四个小时的时间。
周一维在这条不到五百米的胡同里,来来回回骑了不下二十趟。
他身上的马甲,早就被汗水湿透,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小腿肌肉因为长时间处於高强度状態,正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每一次打板,都在透支身体的极限。
在最后一次跟拍的长镜头里,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陈野拿起对讲机,沉声吩咐老马:“推上去,切面部特写。”
摄影机的镜头缓缓向前推进,填满了整个监视器。
屏幕上,周一维满头大汗,他的眼神已经空洞了,看不到任何表演的痕跡,只像野草般执拗。
豆大的汗珠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用力地眨了一下,脚下的踏板越蹬越快。
在镜头里,他就是那个卑微到极点,却又倔强到极点的小贵。他是在用这辆自行车,在跟这座庞大冷漠將他拒之门外的城市死磕。
“咔!”
陈野按下了停止键。
夕阳斜斜地洒在胡同里。
听到指令的周一维,单腿撑在地上,像是被抽乾了一样伏在车把上。他剧烈地喘息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就这么定格在夕阳下,沈清秋站在监视器旁,看著他汗流浹背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