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什么哥尔?
稍晚些时候,小月的烧算是退了下来,脸色看起来正常了一些,睡著的时候呼吸匀称了许多。这让等候许久的方简兮和大熊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退烧了,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林砚之瞥了大熊一眼,小样,不是不信我吗?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的力量。
钱夏让老王头弄了顿晚饭,几样家常小菜,一锅热粥,方简兮和大熊却没什么胃口。
林砚之只能说:“夜里容易復热,你们不吃东西,半夜里没力气,总不能让我熬夜通宵吧?”
这两人才坐下来,扒拉了两口饭。
5岁的秉雄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人嫌狗厌,精力旺盛,吃了两口就在院子里面瞎跑。
大熊看著他出神,秉雄和小月差不多的年纪,一个有爹有妈有人疼,能够肆意撒欢;另一个出生后就悲苦,好像是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连一口饱饭、一丝安稳,都成了奢望,如今躺在床上不知能不能过得了鬼门关。
怎么境遇就天差地別呢?
秉雄倒是对大熊非常好奇,为了表达小孩之间的友好,秉雄把林砚之送他的车轮泡芙转送给大熊。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钱夏直撇嘴,自己花言巧语才从儿子手里骗了半个过来,这小子倒大方,初见面就送了一整个给別人。他就是孩子脾气,也清楚大熊確实可怜,並没有说什么,不过是一个老父亲单纯的嫉妒而已,只能在一旁闷头喝粥。
10岁的大熊想要保持一会高冷,奈何5岁的秉雄就是个跟屁虫,不收还跟人急。
最后还是林砚之开口:“拿著吧,秉雄一片心意。”
大熊才迟疑著,接过了那半块泡芙。可他拿到手,却一口不动。
林砚之奇怪:“怎么不吃?”
大熊低著头:“留给小月。”
“小月现在吃不了这个,奶油腻,对伤口不好。等她好了,我再去给她买新的,管够。你先吃。”
大熊又把泡芙递到方简兮面前。
方简兮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爱甜的。”
她在津门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这种点心吃过不少,本就不太稀罕。
大熊这才慢慢把泡芙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掉渣,奶油香甜,是他这辈子从没尝过的味道。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品,品著品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林砚之嚇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方简兮轻声嘆:“大概……是想起以前的苦日子了。”
林砚之放缓语气:“想说,就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能好受点。”
他看得出来,大熊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如他一般十岁的孩子,还在淘气、捣蛋,而他背负得太多了。
“我叫泰雄……家在南边村里。永定河发大水,一夜间,村子就没了。“
永定河,自古就是京城的生命之源,北平的母亲河。不过它是一个暴躁又泼辣的母亲,动不动就改道,过去人们都叫它无定河。
康熙年间,朝廷任命治水专家于成龙负责治理工作。他组织了大批劳动力,改变了河流的走向,將其引向东流,最终与北运河匯合。工程竣工之际,康熙为这条河流赐名“永定“,希望它从此波澜不惊,不再为患。
然並卵,安分些年又起来作妖。整个清朝永定河水灾难达到了78次,平均每4年就会发生一次。
光绪年间,负责治河的李鸿章也总被朝廷反覆问责,一会儿因“管理不力”被处罚,一会儿又因“办事得力”被免罪,来回折腾。
哪怕是二十一世纪,门头沟、房山和海淀的山区也会因为它的折腾倒霉。
“我那天正好在山上给地主放羊,才捡回一条命。”
“水退了,地主逼我赔羊,叫保长抓我。我没处去,只能跟著逃荒的人,一路往北走……就到了北平郊外。”
“那时候我饿啊,快饿死了。有个姓黄的婶子,看著我可怜,说要给我找个学徒的活儿,管吃管住。我信了……我以为遇上好人了。没想到她把我卖了,过手了几个人,就进了拐子窝。”
方简兮听得心头髮紧,眼圈一点点红了。
钱夏听著心里堵得慌:“那姓黄的人真不是个东西,不愿救人就算了,也不能当拐子啊!”
大熊有些迷茫:“她应该是个好人,至少给我碗饭吃的时候是的。”
钱夏冷哼一声:“那不过是她哄骗你的招数,以善诱之,罪大恶极!”
“她……”大熊很反常,却不是那么恨黄大婶,被拐卖是入了虎口,可没有那几口饭,大熊可能路上就死了。
“她没出过什么远门,邻里街坊都说她是个好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卖了我。她那个时候丈夫才去世,还欠下了不少外债,有人上门逼债,她只能搂著孩子们哭。自己就有五个孩子要养,有三个比我还小。”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有另外一个寡妇过来找她,来了两回,討论了好久,才跟我说,別怪她,哭著把我交给了那个寡妇,我应该是她卖掉的第一个孩子。”
这位姓黄的大婶是不是第一回卖孩子,林砚之无从考证。不过所谓拐卖,其实並不是完全依靠暴力,依靠的是“引诱、虚假承诺、怂恿、哄骗”甚於“强迫和绑架”。
任思梅的《清末民国人口贩卖与家庭生活》中就说“想让一个人真的上当,用的不是刀,而是你的舌头。”
而女人,尤其是中年女人,更容易接近女人和小孩,行骗更加容易。她们不是无人交谈的可疑人物,相反,更可能是所有人的倾诉对象。她们往往相当了解邻里家庭的压力,给人们留下了热心和积极的印象,让人们知道她有能力解决问题,並且会主动找她寻求帮助。。
林砚之暗自想,黄大婶要么真的是第一回拐卖,业务並不熟练。要么就是深諳此道,把大熊骗得团团转,让他心软、听话,她都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看押他,轻而易举就卖给下家。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就是炸裂的女影帝的表现,“渣子行”(职业拐犯的自称黑话)的祖师爷级別。
钱夏气得攥紧拳:“那也不是好人,家里面再穷再困难,是当人贩子的理由吗?”
大熊却有些茫然:“有时候想想,我真不怪她,反正我贱命一条,不把我卖了,还得连累她家里面的孩子。”
钱夏冷哼道:“那不过是哄骗你的手段!以善诱之,罪加一等!”
林砚之示意钱夏別激动:“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徵。”
“什么歌尔?”
“斯德哥尔摩。”
“斯德什么?”
“算了,你不需要懂,一个心理学术语,被害者在面临极端威胁时,会对加害者產生情感认同,並形成融洽的关係,大熊的表现有点类似这种情况。”
“不愧是砚之,什么都懂一点呢。”钱夏化身夸夸群群主。
大熊开始讲人贩窝点的情况,即便已经安全,说起时依旧满脸恐惧与狰狞:“小孩不听话,就饿、就打、就打断手脚,扔到街上乞討。大点的姑娘,长得好点,就往窑子里送。不听话?打、饿、灌药,怎么狠怎么来。”
“他们说,这行叫渣子行,是吃腥饭。女的比男的狠,会哄、会骗、会说。里面的人,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他们先是让我干苦活,干不完就打,就不给饭吃。后来有个出去討钱的孩子死了,就把我打了一顿,丟在街上顶替那个死掉的孩子。”
“討不到钱,会被打,钱不够数,就没饭吃,有几天我都没吃到东西,小月偷偷给我塞了点吃的,才撑了下来。”
“小月那时候跟著窝里的女人,过得比我好一点,至少是不用挨打。管事的也不让別人打小月,说是伤了脸、破了相,卖给窑子卖不上价,所以我逃跑的时候,才想著把她带上。”
方简兮听得浑身发颤,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钱夏別过头,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砚之站在原地,表面平静,內心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我翻开歷史一查,这歷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著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著两个字是:吃人!
没有什么比现身说法,更能证明这句话的含金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