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精武英雄爆了
处理完乞儿的小插曲,林砚之才觉得身上的衬衫乾爽了许多。只是暖阳一晒,汗打湿之后,前胸后背都透著闷烦,浑身不自在。索性,林砚之拐进了街边的裕泰茶馆,喝杯热茶解解乏。
“这位先生,里边请!来点什么?”伙计招呼道。
王掌柜急忙忙走了过来,把伙计撇到一旁:“没点眼力见的。”
“林先生,我请您一壶高的,还有刚出炉的豌豆黄、槽子糕、艾窝窝……你要哪样?”
“高的”並非指茶叶的品质高低,而是指高碎或高末儿,通俗地说,就是茶叶的碎渣。
高碎实际上是由上等好茶在加工过程中產生的碎渣,其味道浓郁,卖相不佳,却深受北平人的喜爱。
不愧是当掌柜的,记忆力就是好。
林砚之笑著婉拒:“您呀,小本生意,我自己来吧。一壶茉莉香片,一碟豌豆黄。”
喝了顿茶,林砚之也是学会了点门道。北平的水偏硬、碱,容易使绿茶味道发苦,而茉莉花的芬芳香气能有效中和水中的涩味,让茶饮更加適口。
王掌柜也不强请客,毕竟是小本生意,临了说:“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財,王掌柜不想茶馆里头吵闹起来,让一些老主顾不愿意再来。
“懂的。”林砚之应道。
这可是茶馆宇宙,为了整个宇宙时空的稳定,还是少在这高谈阔论,万一把什么重要人物气得岔劈了,林砚之也不確定存不存在多元宇宙能够让自己多苟活一阵。
茶馆里早已坐了不少人,松二爷笼里的黄雀清脆地叫唤著,唐铁嘴揣著卦板四处转悠,想给人算卦捞点小钱,可街坊邻里都熟他的底细,顶多逗他两句,没人真肯掏钱。
不多时,茶馆中央的小台子被人清了出来,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拎著醒木、抱著一摞报纸登台,这便是讲报先生。
这行当师承醉郭,此人被列为“天桥八大怪”之一,是北平早期讲报人的先驱。採用数来宝等曲艺形式沿街演唱新闻,將卖报与说唱结合,吸引群眾围观。他主要在天桥、琉璃厂一带活动,用白话讲报、讽刺时政,既传播新闻又唤醒民眾。
醒木“啪”地一拍,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静了大半,连松二爷都按住了鸟笼,常四爷也放下了茶碗,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
讲报先生先清了清嗓子:“列位听仔细嘍,今儿京里城里城外的新鲜事,咱一一说分明!”
“头一桩,袁大总统近日连发政令,一面整顿京师警务、严查地方匪患,一面又跟六国银行团敲定借款事宜,说是要充作军餉、整顿国税,把地方財权往中央收。”
这段就是善后大借款的事儿,林砚之记得歷史书上写过。
“第二桩,南边那边可不买帐,孙、黄二位先生通电全国,公开反对大借款,江西李、广东胡几位都督更是联名抗议,说这是丧权害民,南北两边嘴仗越打越凶,气氛绷得紧……”
天子脚下的茶客们本就关心时局,即便墙上贴著“莫谈国事”的纸条,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搭话。
念完硬邦邦的新闻,讲报先生故意拖长了腔调,再次拍响醒木:“诸位乡亲,老少爷们!今儿个的重头戏,《群强报》登了石见先生的小说《精武英雄》!专写咱们中华武林好汉,打服洋人大力士的热血故事!”
“快讲快讲!就爱听这打洋人的故事!”
“石见先生?没听过,写得好不好啊!”
“今儿是洋人枪炮横行,光看拳脚有什么劲儿?”
“爱听听,不爱听出去!別扫了大伙的兴!”
“唉,没心气了,想当初庚子年间的时候,老少爷们还不是顶著洋人的枪炮就衝过去了……”
“……”
等议论声稍歇,讲报先生才进入正题,语气沉了下来:“自庚子乱,八国铁蹄踏破津门,炮火焚城,血染海河。九国租界如刀,插我华夏腹地;列强商船似群鯊环伺,吞我膏腴。
然津门者,非寻常之地也!”
“……”
说到洋人大力士,讲报先生立马换了夸张的曲艺腔调,手舞足蹈地比划:“诸位且看那英国大力士史密斯!身高八尺开外,膀阔三停,胳膊比咱寻常人的腰还粗,胸口腱子肉硬邦邦隆起,往那擂台一站,活像一尊黑铁塔,当真有力能扛鼎的凶劲!两只蒲扇大的巴掌,攥起来能捏碎青砖,往台上一跺脚,擂台板都跟著颤三颤……”
林砚之记得自己对这一段的描写没那么夸张,估计是讲报先生临时加的,他吃的就是这碗饭,这般渲染反倒更衬霍元甲的厉害。
爱看网文的都知道,写主角强,必先写对手狠,对手轻则一剑封喉,重则一剑斩九州。对手越凶悍,主角翻盘才越解气,这是技巧。
茶客窃窃私语,这等西洋大力士口出狂言,骂泱泱中华是病夫之邦,说都是软骨头,不堪一击。一部分气愤不已,一部分连反驳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大力士和霍元甲站在擂台上,两人的体型差距太大。
讲报先生此时进入了状態,陡然提高声调,语气急促带劲:“此时,锣响。”
“史密斯如蛮牛般衝来,右拳直轰面门,带起呼啸风声,此乃西洋重炮拳,专破肋骨。”
霍元甲不闪,只微侧半步,左肩卸其锋芒,右手自下而上,一记劈掛掌斜切其肘关节。
咔!
一声脆响——非骨断,而是筋腱错位。
史密斯闷哼,整条右臂瞬间软垂。他怒吼再扑,左手勾拳横扫。
霍元甲矮身,右腿扫其支撑腿膝窝,同时左手扣其腰带,借其前冲之势猛拽。
砰!
三百磅身躯轰然砸地,震得木板嗡鸣。”
就这?
“打得好啊!霍元甲也太厉害了!”常四爷一拍桌子猛地起身。他是吃皇粮的旗人出身,性格耿直硬气、一身傲骨,最恨洋人欺压、最护家国体面。
“解气,真解气!”哪怕是没什么大志向,就盼著世道太平的松二爷也跟著连连点头。
掌柜王利发站在柜檯后,一边麻利算帐一边竖著耳朵,时不时跟著点头,如他般精明圆滑、八面玲瓏的人,也觉得这讲得也太好了,寻思著要不请讲报先生吃一顿烂肉麵,让他再多讲两遍,给茶馆多吸引点人气。
后面和西班牙剑术冠军安东尼·加西亚、比利时皇家骑士总教官汉士·荷索对战,都是一样的套路,但套路得人心嘛,频频引起茶客叫好。
等到和东洋武士田中安野互换武器的场面,又惹得老少爷们哄堂大笑。
茶馆內,只有林砚之一脸平淡,显得有些异类。
嘿,笑吧笑吧,一会有你们哭的。
讲报先生看这茶馆眾人相,兀地都不忍讲下去,好在他分得清故事和现实,现实是要吃饭的啊。
“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还贏了半招?”
“肯定是东洋鬼子不讲规矩,小人行径,知道打不过了下毒的!”
“唉,可不兴这么说东洋人,东洋人也还好的。”
“好你麻痹,洋人都是坏种,西洋、东洋都是洋鬼子……”
眼见著快打起来了,王利发赶紧跑出来打圆场:“诸位诸位,以和为贵,这就是故事,不是还没讲完呢嘛。”
说著他看向讲报先生:“先生,你倒是说句话啊?”
讲报先生故意卖关子晃了晃手里的报纸:“诸位老少爷们,对不住嘍,报纸版面就这么大,今儿个只能讲到这!欲知霍大侠后续壮举,明儿个还看群强报连载!一份两个子,带回家细品,还能留作念想,错过可就等明天咯!”
这话一出,茶客们纷纷掏钱抢购,你一份我一份,生怕抢不到。掌柜王利发见状,连忙让伙计帮忙递报,笑得合不拢嘴:“都有都有,管够管够!”
林砚之也抬手叫住伙计,买了一份报纸。
能爭议就有热度,有热度就有销量,有销量,群强报就要给自己涨稿酬。
一旁的松二爷捧著刚买的报纸:“常四爷,你看看,这书写得真不错!字字句句都解气,比那些之乎者也的酸文强百倍!”
常四爷深以为然:“可不是嘛!这年头,就缺这样提气的故事,让洋人看看,咱们中国人不是好惹的!”
林砚之爱看港片,以前的老港片会在每周的午夜场搞试播,类似点映,通过了解观眾反应,电影公司和导演甚至会重新剪辑和改配对白,一切都是为投观眾所好。
午夜场观眾绝大多数是年轻人,男男女女,呼朋唤友,进场入座后一边大嚼甘蔗一边叫好或大骂,不满意时甚至还会將甘蔗往银幕上扔。午夜场观眾因而得了个“咬蔗帮”的浑名。
茶馆在林砚之看来,就是精武英雄的点映,茶客就是咬蔗帮。
在最精彩的地方断章,可是把这帮人弄得不上不下,想来明日群强报的销量又能够往上走一走。
不过稿费是延迟收益,写多少挣多少,稿酬也是后付,属於期货收益,看涨却没进口袋。
眼下,还是得把手錶卖了,老是租住也不是个长远的事情。
东交民巷就是现在北平的使馆区,在正阳门和崇文门之间,估计走路的话半个小时左右。
只是这次去是兜售手錶,太阳底下走那么长一段路,一身汗津津,肯定有损形象,林砚之一咬牙,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