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民国初年的报纸
一大清早,外头刚蒙蒙亮就有人说话,哪怕对方压低了声响,也让人无法再入眠。林砚之在床上又磨嘰了片刻,听著外头的动静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索性掀被起身。
林砚之见著前后忙活的孙三儿,知道又有新租客,估摸著这小子得了一笔不小的抽成。
大家各有財路,林砚之自己得了便宜就別卖乖,惹人厌烦。
院里吵闹得不能安生,林砚之决定出门避避,解决一下早饭。
出了胡同,街角就有一家二荤铺,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飘著淡淡的肉香。
二荤铺就是卖荤菜的小铺子,铺子提供猪肉、牛羊肉、鸡肉和一些下水肉等等,这算一荤,另一荤是食客自带的菜,让后厨按照自己的要求加工一番。
这是老北平典型的穷人乐,客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下苦力的,不为別的,就想图个饱腹,吃个舒坦。
另一种是稍微上点层次的,如帐房先生,教书先生等,这一类人不穷不富。他们低档次的路边摊看不上,太高级的酒楼又吃不起,只有二荤铺最让他们中意。偶尔宴请熟人,自带些鲜菜让后厨加工,既实惠又有面子,老北平人管这叫“炒来菜”。
这家二荤铺店面不大,一间屋子摆著六张八仙桌,门口摆了几张临时的摺叠桌。掌柜的守在柜檯后算帐,两个掌勺的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两个小伙计分工明確,一个站在门口跑堂吆喝,嗓子洪亮,一个在后厨洗筷刷碗,手脚麻利。
昨晚没吃太饱,又熬夜写了不少《精武英雄》的稿子,林砚之已经饿得不行:“掌柜的,来一碗烂肉麵。”
舒先生就写过,“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麵,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
没有什么是一碗烂肉麵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来一碗。
顾名思义,烂肉麵里面没有整块的好肉,都是些筋头巴脑等猪肉下脚料,经厨子用辛香料精心熬燉而成。
即便是烂肉也不会给多少,哪怕是林砚之盯著,伙计面不改色先浇上一勺老汤,再浇第二勺的时候带著几小块碎肉,正好落在面上。
林砚之就这么看著他,小伙计宛如食堂的阿姨,面无波澜。
一碗热汤麵下肚,浑身发了汗,只穿著一件衬衫的林砚之顿觉舒坦,付了钱,慢悠悠走回胡同。
民国初年,开办报纸门槛很低,什么人都可以办,但绝大部分存世非常短,而在北平这种政治高压的地方,能够长久的报纸,尤其是刊登小说、评论之类的更少,远不如魔都开放,甚至连津门在此面前都显得更开放些,林砚之也不想连载的时候,东家没了。
林砚之从报童那里买了几份报纸,又花了1个铜元和他打听了一下各个报纸的情况,像是才创刊的白话捷报,立场偏北洋,骂南方是叛乱,屁股太歪,直接 pass,最终把两份报纸纳入了备选。
正宗爱国报,1906年创刊,销量大,纯京话,读者都是北平普通市民。
林砚之先去了正宗爱国报,位於小马神庙胡同,属於北平宣南地区,也就是宣武门以南。五四前,宣南地区是北平报纸的重地,很多报纸都在这里创办。戊戌变法的不少思想家都住在这里,变法失败之后,思想变革的种子就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爱国报的老板叫丁宝臣,所走之路和鲁迅相仿,也是弃医从文之路。他能写一手好文章,又有敏锐的新闻嗅觉。
他和他的报纸竭力为辛亥张目鼓与呼,革命成功后,1912年8月,孙先生来京,北平报界举行欢迎会,孙中山来到位於如今两广大街虎坊桥南侧的湖广会馆,和北平报人会面,並进行了演讲。正是丁宝臣的爱国报首次刊登了孙先生与大家的合影,让北平市民知道了他来京的消息,自此该报的发行量一涨再涨。
报刊的编辑部就在胡同里的一个小院子,集编辑、印刷於一体。
接待他的编辑忙得脚不沾地,隨手接过稿子,扫了两眼开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写的什么?一开头就在东洋学堂打架,还打东洋人?”
林砚之解释了一下:“这是东洋人率先挑衅,陈真才还击的。”
那编辑语气敷衍:“如今东洋对我国革命多有相助,留日学生也多,你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太激进了,不好登,不好登。”
林砚之瞬间听明白了,这位编辑多半是东洋学校毕业,骨子里还觉得东洋是在帮助中国。
话不投机半句多。
林砚之不多解释,拿回稿子,转身就走。
既然正宗爱国报登不了,那就去群强报。
报纸上写得明白:正阳门外樱桃斜街中间路北,离他租住的四合院近得很。
1911年创办的《群强报》文风京味儿足,爱登白话小说、市井故事,语言以京味儿为主。如:“你这书是诚心往公案套子上找辙,这不叫诚心吵螺螄吗?”
“夙日知道主人是惯爱拉晚儿放夜游,这一程子是早出晚归总没恋晚儿。”
不过去之前,林砚之回了趟家,赶紧地把霍元甲电影里国际擂台一挑多给写了出来作为开头。
反正都是杰哥演的,抄起来一点不费劲。
如今的风气,对东洋有好感的人不少,但普遍对列强怀有敌意。开头修改为眾生平等,把人骗进来,再用陈真狠狠杀。
都卖文了,还要什么自行车,怎么让人爽怎么来,如果需要修改,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爽。
等林砚之赶到群强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顶著太阳走了一路,前襟后背都湿透了。
《群强报》的编辑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眉眼精神,语气热忱:“我姓崔,名季同,是这儿的编辑,您是来投稿的?”
林砚之点头,將誊写好的《精武英雄》手稿递过去:“正是,劳烦崔编辑过目。”
崔季同双手接过手稿,低头认真翻阅起来。刚看开篇,他的眼神就亮了。
开篇便是:
自庚子乱,八国铁蹄踏破津门,炮火焚城,血染海河。九国租界如刀,插我华夏腹地;列强商船似群鯊环伺,吞我膏腴。
然津门者,非寻常之地也!北倚燕山,南襟渤海,东扼辽碣,西引京畿。三岔河口,万帆云集;老龙头站,汽笛裂云。此乃漕运咽喉、九省通衢,亦是豪杰埋骨、英雄起事之渊藪!
值此新旧交割、乾坤倒悬之际,有人醉生梦死於租界舞厅,亦有人磨剑十年於陋巷寒窑。国无防则民为鱼肉,武不振则族无脊樑!
正是:
海河浪急吞日月,津门风烈铸肝胆。
莫道江湖无侠骨,一拳一掌卫河山!
短短几段文字,家国情怀与侠气扑面而来,崔季同瞬间抓住了小说的核心主旨,越看越入迷。就是简化字实在是太多,不过並不影响阅读。
其实从清末开始,受到维新运动改良主义的影响,就有学者主张简化汉字,给予俗体字合法地位。
1909年陆费逵《普通教育应当採用俗体字》就主张“窃以为最便而最易行者莫如採用俗体字。此种字笔画简单,易习易记,其便利一也。此种字除公牘考试外无不用之,若採用於普通教育,事顺而易行,其便利二也。”
此时简化字在民间已经非常常用,只不过缺乏官方地位,同一字可能会有不同版本的简化情况,並没有確定下来。但报纸本就是面向大眾,崔季同毫无门槛地就能接受,就是印刷排版需要花点功夫。
“洋人把我们看成是东亚病夫,其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有些人自己有病都不知道。”
霍元甲的话让崔季同忍不住低声附和:“说得好!”
一战英国拳王彼得·史密斯,红髮虬髯,胸肌如铁,曾一拳击碎马头。
二战西班牙剑术冠军安东尼·加西亚,佩细剑,步法如舞。
三战比利时皇家骑士总教官汉士·荷索,手持六尺钢枪,枪尖寒光凛冽。
前面三人虽有些波折,不过依旧是霍元甲技高一筹,中场休息的时候,霍元甲喝了杯茶。
最后一位对手,是东洋武士田中安野,身著黑色剑道服,腰悬太刀,身姿挺拔,倒有几分武士风范。一上台,他便对著霍元甲微微欠身,开口说道:“这场比赛对你不公平,车轮战耗损太大,如果你选择改日再战,我愿意奉陪。”
崔季同看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讚嘆:“避免车轮战,不趁人之危,这才是真正的武士道,总算还有点公平心!”
田中安野和霍元甲先是武士刀对三节棍,一番激斗后两人交换了武器,田中安野不善三节棍,结果伤敌五百,自伤一千,把崔季同给看乐了。
“老祖宗的东西,岂是东洋人学得会的?”崔季同忍不住踮脚。
兵器比试结束,两人各自修整片刻,霍元甲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再次上台时,霍元甲却忽然不对劲了,脚步虚浮,眼神发飘,浑身乏力,田中安野一拳击中他的胸口,霍元甲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直直倒了下去,田中安野当场举手,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手稿到此戛然而止,崔季同看得心潮澎湃,猛地站起身,急切地看向林砚之:“后面呢?”
嘿~论起断章,还得是上过学习班的才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