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年轻人要讲股德
玄武街的石板缝里,还残留著没扫乾净的石灰粉。但这股刺鼻的味道,早就被另一种狂热的汗臭气给盖了过去。
礼部尚书顾维钧的女婿赵林,此刻正站在德记钱庄的后堂,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把一叠厚厚的田產地契拍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茶杯盖子乱晃。
“老钱,利息你照规矩加,这五万两现银,我今天必须带走。”
赵林一边说,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脖子憋得通红。
钱万才捏著旱菸杆,眯起眼扫了一下那叠地契,吞吐出一口浓烟。
“赵公子,这可是顾家在苏州的祖產,你岳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打断你的腿。”
钱万才用烟杆敲了敲地契,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赵林啐了一口,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旁边的银票凭证。
“苏州那点租子,一年才几个子儿?我刚才在交易所瞧了,『首都电力』已经窜到了五十两一股!”
他指著交易所的方向,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李怀安那小子就是財神下凡,他说过,这股票就是大乾的命脉。”
“只要买到手,躺著都能数钱,我这时候不入场,那才是败家子。”
赵林抓起装满银票的木匣子,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钱庄,一头扎进交易所的洪流。
此时的交易所內,吵闹声简直能把屋顶给掀了。
铁虎光著膀子,站在高处的长凳上,手里拎著个铜皮喇叭,吼声如雷。
“首都电力,五十二两!想要的出价,別磨蹭,后边还有一长串人等著呢!”
黑板上,“首都电力”四个大字后面,红色粉笔勾出的数字触目惊心。
赵林拼命往里挤,汗水湿透了衬衫,他挥舞著手里的银票,声嘶力竭地喊。
“全仓!给我全仓买入!五万两,一股不留!”
柜檯后的交易员头也没抬,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啪作响,头也不回地收走票据。
赵林如愿拿到了那张盖著鲜红印章的股份凭证,像搂著自家亲儿子一样护在怀里。
他看著黑板上的数字又往上涨了两两,顿时觉得苏州那几千亩地简直就是烂泥巴。
驻京办顶楼,李怀安靠在转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刚兑出来的加冰可乐。
他看著楼下密集得像蚂蚁一样的人群,吸管在杯子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鱼进护城河了吗?”
李怀安问了一句,目光落在一旁正盯著无线电台的姬如雪身上。
姬如雪摘下耳机,脸上的口罩微微颤动,递过来一张纸条。
“大人,顾家、王家、还有几位退下来的老御史,家底都掏出来了。”
“刚才收到的消息,顾维钧那个女婿,把苏州的祖產抵押给了钱万才,买了三千股。”
李怀安把可乐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火候够了,韭菜长得太高,容易招风,得割一茬儿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复杂的电话交换机前,隨手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马,西山那边,把一號锅炉的泄压阀打开,动静闹大点。”
“顺便,把发电厂门口的白炽灯关了,让人看著像是断了气。”
一个时辰后,一封快马送来的加急信件,猛地拍在了交易所的黑板旁。
铁虎跳下长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嗓门突然变得沙哑起来。
“不好了!出大乱子了!西山发电机组一號锅炉炸裂,厂子停摆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在沸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交易所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铁虎手里的那封信。
“维修需要三天,皇宫今晚的电灯,怕是亮不起来了!”
铁虎把信纸往墙上一贴,满脸懊恼地跺了跺脚。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那股票是不是要变废纸了?”
紧接著,赵林感觉到心臟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呼吸都变得困难。
刚才还红得发烫的黑板,瞬间被几个黑色的圆圈覆盖。
“跌了!一股跌了五两!不对,是十两!”
“我要卖!快,把我的股票换成银子!我不买了!”
狂热瞬间转为恐慌,交易所的木门被挤得咯吱乱响,窗户纸都被踩烂了。
赵林抓著那张股份凭证,疯了似的往柜檯扑,却被后边涌上来的人浪拍在墙上。
“四十两!三十两!没人接盘吗?”
交易员坐在柜檯后,冷著脸,手中的红粉笔换成了黑炭条。
那价格就像断了线的风箏,打著旋儿往下栽。
从五十两的高点,不到两个时辰,生生跌到了八两。
赵林看著手里那张价值五万两的纸,现在连个烧饼钱都换不回来。
他觉得天旋地转,嗓子眼里冒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两眼一黑,膝盖猛地磕在石板地上,当场昏死在乱民脚下。
交易所外,几个不起眼的黑衣人,正背著布口袋穿梭在人群边缘。
他们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收走那些被百姓扔在地上的凭证,或者用极低的价格接手那些割肉的单子。
李怀安在窗边看著这一幕,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大理石窗台。
“大人,筹码收回来六成了,价格压在五两左右,没人敢抢。”
姬如雪轻声匯报,手里的小旗子在地图上移动了一下。
李怀安点点头,目光看向远处依然平静的西山方向。
“剩下的四成,明天天亮前,也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吐出来。”
次日清晨,京城大街小巷的报童,像是约好了似的,挥舞著报纸狂奔。
“大新闻!《京城日报》头版!李大人亲赴西山,锅炉故障已排除!”
“发电厂二期工程正式启动,產能扩大十倍!皇家下达五百万两订单!”
原本死气沉沉的交易所,再次被这一声声叫喊给震醒。
那些昨晚刚把股票卖掉的人,听到这消息,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大嘴巴子。
黑板上的黑字还没干透,就被铁虎拎著抹布一把抹了。
“涨!开盘三十两!不讲价!”
数字跳跃得比昨天还要疯狂,瞬间衝破了六十两。
顾维钧府邸的侧门前,赵林失魂落魄地蹲在台阶上,浑身沾满了泥土。
他看著远处那高高掛起的红色大盘,眼里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那五万两苏州祖產,就在那一夜之间,彻底成了李怀安口袋里的钢铁零件。
顾维钧推开门走出来,看著自家的丧气女婿,手里那根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让你別碰那劳什子股票,你非说那是改天换地的神物。”
“这回好了,苏州的地没了,你的股德呢?你的礼义廉耻呢?”
赵林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透著股绝望后的空洞。
“爹,这不是股德的问题……这是命,大乾的命都让那李怀安给算死了。”
顾维钧抬起眼,看向玄武街那高耸入云的无线电塔,背影有些佝僂。
此时,驻京办的密室里,铁虎把一叠厚厚的股权確认书整齐码好。
“大人,『首都电力』和『技术学院』,咱们现在持股八成以上。”
“那帮买股票的,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厂子和钱,全成咱们的了。”
李怀安翻开一页帐目,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家大员抵押祖產的记录。
他嘴角下撇,露出一抹冷硬的笑。
“这就叫教育,这帮年轻人,不被收割几次,总觉得工业是请客吃饭。”
“拿著这些银子,告诉老马,跨海大桥的二號墩,今晚开工。”
他把笔扔进笔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还有,告诉顾维钧,地契我给他留著,但他得让礼部改一改章程。”
“以后想当官的,不仅要会写八股,还得给我会算复利。”
窗外,交易所的钟声再次敲响,狂热的呼救声在大地迴荡。
李怀安看著远处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里没多少情绪。
那不仅仅是灯光,那是无数人碎掉的幻梦,炼成的第一根铁轨。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从北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角狰狞。
下一章预告:【到底谁才是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