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暗处的交易
京城的冬夜,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漫长。紫禁城內的红墙在夜色中化为一片压抑的暗影,寒风卷过琉璃瓦,发出如鬼哭般的低鸣。冯保的內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那股阴鬱。太监大总管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中把玩著一串碧璽念珠,那珠子转动得飞快,显出主人內心的极度不寧。
前些日子舆论战的一败涂地,让他意识到,李怀安那个远在北境的年轻人,远比他预想的要难缠。硬碰硬,无论是经济封锁还是朝堂弹劾,似乎都砸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倒让李怀安借著势,在天下人面前卖了一回惨。
“硬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软的了。”冯保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森冷。他停下手中的念珠,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要透过这无尽的黑暗,看到千里之外那片冰冷的冻土。
不多时,一个身著黑貂裘、將脸藏在兜帽里的人影悄然入內。那是冯保的心腹太监,平日里深居简出,专司替冯保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乾爹。”黑影压低声音跪下磕头,“都安排妥当了。”
冯保微微頷首,眼神锐利如刀:“此去北境,路途凶险,但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记住,不管是金钱许诺,还是封官加爵,只要能把那个『铁虎』买过来,花多少钱都行。李怀安的那支军队是铁板一块,铁虎是他的左膀右臂,若是能撬开这条缝,这铁板也就碎了。”
“乾爹放心,那个铁虎出身行伍,据说是个粗人,粗人最重利。咱们带去的不仅仅是黄金,还有朝廷的免死铁券和许诺的游击將军之印。我不信他不动心。”
“去吧,速去速回,莫要留下了痕跡。”冯保挥了挥手,黑影便如同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
几日后,北境,清风县城外三十里的荒林。
这里曾是猎人歇脚的地方,如今却成了狼群的领地。枯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一座早已废弃的土地庙半掩在积雪中,破败的门板在寒风的拍打下发出“吱呀”的哀鸣。
铁虎身著厚重的羊皮袄,腰间別著那柄沉重的战刀,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土地庙。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那双如同铜铃般的大眼中,透著一股子野性的警惕。
庙內,早已有人在等候。
那是一个身形佝僂的老者,虽然穿著普通商人的衣服,但那白皙无需的皮肤和游离不定的眼神,却怎么也掩盖不了宫里人的气质。看到铁虎进来,老者並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堆起谦卑而虚偽的笑容。
“铁將军,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老者的声音尖细,在这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铁虎目光一凛,大步上前,靴子踩在乾枯的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你是何人?约我至此有何贵干?”
老者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轻轻放在供桌上。包裹散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庙宇。那是整整十根金条,每一根都铸有大明的官印,在火摺子的微光下散发著令人眩晕的诱惑力。
“將军莫怕,老朽受京中贵人所託,特来向將军致意。”老者用枯瘦的手指抚摸著金条,眼神贪婪地盯著铁虎的反应,“李怀安如今如日中天,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朝廷已经动了真怒,大军压境只是迟早之事。將军若是识时务,收下这些『安家费』,再接下这封密信,待大军一到,里应外合,不仅將军的罪责可免,这从龙之功,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说著,老者又从袖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铁券和一方印信,那印信上刻著“游击將军”四个字。
铁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堆黄金,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他的手在腰间摩挲著,仿佛在极力压抑著什么。老者见状,心中暗喜,以为这粗人已然动摇,便趁热打铁道:“將军,李怀安那是拿著脑袋在赌博,贏了是他封侯拜相,输了……可是满门抄斩。您何必陪他送死?这黄金十两,加上这铁券,足够您下半辈子锦衣玉食。”
风雪从破烂的窗欞灌入,吹得火摺子忽明忽暗。
就在铁虎的手即將触碰到那块铁券时,他猛地缩回了手,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贪婪之色,粗声粗气地喝道:“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义,但老子知道命只有一条!这些东西……老子接了!告诉你们主子,到时候我铁虎一定给他敞开大门!”
老者大喜过望,连忙將金条和铁券推到铁虎面前,又递上一封密信:“將军明智!这是联络方式,若是有北境防务图,千万记得送出来。”
铁虎一把將东西揣进怀里,恶狠狠地瞪了老者一眼:“滚!別让老子的人看见你!”
老者连连点头,如同捡了条命一般,仓惶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破庙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铁虎脸上的贪婪与狰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不屑。他看了看怀里的黄金,冷笑一声:“想收买老子?这帮阉人,真是瞎了狗眼。”
在土地庙那残破的房梁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壁虎般静静地趴伏著。姬如雪一身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著,將刚才的一幕幕,连同那老者的长相、铁虎的“背叛”,全都细致地描绘了下来。
待老者走远,姬如雪轻飘飘地落地,无声无息。她看著铁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铁將军,这戏演得不错,连我都差点以为你要反水了。”
铁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將那沉甸甸的黄金掏出来扔给姬如雪:“这种脏钱,拿著都烫手。还是交给大帅处置吧。倒是这个……”
他指了指手中的密信和铁券,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劲:“大帅说过,敌人送来的刀,我们得接住了,然后反手捅回去。”
“走吧,大帅还在等你。”姬如雪收好记录,將黄金包好,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风雪之中。
……
清风县,总督府行辕。
屋內的炉火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李怀安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把玩著那块从铁虎那里转交来的铁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冯保啊冯保,你这招『釜底抽薪』玩得倒是溜。”李怀安將铁券隨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只可惜,你选错了人。”
铁虎站在一旁,抱拳道:“大帅,那太监老奸巨猾,虽然没有完全信任我,但也算是搭上了线。接下来怎么做?是不是杀了他灭口?”
“不。”李怀安转过身,眼神明亮得嚇人,“杀了他,冯保就知道计划败露了,他又会有別的后手。留著这条线,不仅有用,而且有大用。”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狼毫笔,蘸饱了墨。
“铁虎,既然冯保想看情报,那我们就给他一份『绝密』情报。”李怀安一边说著,一边笔走龙蛇,“在这份情报里,清风县的存煤只够维持十天,蒸汽钻机因为缺乏维护,频频故障,士兵们因为长期拖欠军餉,怨声载道……甚至,还要写上,北境爆发了不明瘟疫,人心惶惶。”
铁虎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大帅,这……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动摇军心?”
“这情报只传给冯保,只要他信了,他的心態就会变。”李怀安停下笔,看著墨跡未乾的纸张,眼中闪烁著狩猎者的寒光,“现在的冯保,如惊弓之鸟,他急切地想找一个理由来证明他能贏,或者我们快完了。这份情报,就是他最需要的『强心剂』。他会信,因为他想信。”
姬如雪在一旁轻声道:“大帅的意思是,示敌以弱?”
“不错。”李怀安点了点头,將这份偽造的情报折好,递给姬如雪,“通过铁虎,把这份『绝密』送到那个老太监手里。顺便让铁虎带个话,就说因为没钱没煤,钻机只能停工三天,这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铁虎恍然大悟,忍不住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让他以为只要这时候动手,我们就成了待宰的羔羊。等他真的把赌注压上来的时候……”
“我们就收网。”李怀安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战慄的自信,“传令下去,工坊停工三天,让烟囱別冒烟了。另外,让弟兄们演戏演像一点,营地里多弄点呻吟声出来。我们要让这北境的风雪,帮我们把这场戏唱得真真切切。”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著撞击著窗欞。但在屋內,一场针对京城的致命欺诈,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冯保以为他握住了那把打开北境大门的钥匙,却不知那是一张通向深渊的单程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