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手中的筹码
寒风裹挟著鹅毛大雪,如同一张巨大的白网,將清风县死死罩住。城外的哨卡已经被冰封,往日喧囂的商道此刻死一般寂静,连一只野兔的踪跡都难以找寻。朝廷的断供令如同一把无形的铁闸,硬生生切断了这座北境孤城与內地的血脉联繫。然而,清风县衙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的大堂內,热气蒸腾,但这股热气並非来自地龙,而是来自几十颗焦虑不安的心。县內最大的粮商、布庄掌柜、铁器铺主,还有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工坊头目,此刻正正襟危坐,额头上的汗珠却比外面的冰棱还要晶莹。他们手里紧紧攥著各自的家底,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偷瞄著坐在高台之上的那个年轻身影。
李怀安端坐於案后,面前没有惊堂木,只有一叠刚刚印製出来的纸张。他神色淡然,仿佛窗外那足以冻毙牲畜的风雪与他毫无干係。
“诸位,”李怀安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堂里清晰地响起,“今夜请大家来,只有一件事。外面的路断了,朝廷的粮草也断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都在盘算,是不是该趁著米价还没涨到天上去,囤点货,或者甚至……准备捲铺盖南逃?”
台下眾人身躯一震,面面相覷,没人敢接话,但诚惶诚恐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
李怀安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口上。“逃跑?那是死路一条。草原上的蛮子正盯著你们的钱袋子,南边的官道也被冯大人的手卡住了。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猛地站起身,將面前那一叠纸张拿了起来,高高举起。
“但在清风县,本官不仅能保住你们的命,还能让大家赚更多的钱!”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叠纸张上。在那昏黄的烛火下,纸张上那一行行朱红的字跡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一位留著山羊鬍的粮商忍不住问道,声音微微发颤。
“这叫『清风票』。”李怀安的语气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本官以县衙库存的一万两白银,以及粮仓里的五千石大米作为担保发行的票据。在这清风县內,这清风票就是银子,就是粮食,就是硬通货!”
大堂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人,这……这不就是废纸吗?”一位胆大的铁器铺主站起身,拱手道,“朝廷发行的宝钞,如今在市面上都要打折扣,您这清风县一隅之地,凭什么让我们信这张纸?”
问出了心声,眾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李怀安。
李怀安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却又异常理智的光芒。“凭什么?就凭清风县有別人没有的东西——煤与铁!”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幕僚立刻掛起了一张巨大的告示。
“听好了!”李怀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从明日开始,县衙工坊將全面扩大生產。我们要炼更多的钢,铺更长的路!凡是持有清风票的商贾,县衙承诺,优先收购你们手中的煤炭和铁矿石!而且,收购价格——比內地市场高出两成!”
“高出两成?!”
这下,连那些最老成持重的商贾也坐不住了。北境苦寒,唯有矿產丰富,但以往因为路途遥远,运输成本极高,內地的收购价压得极低。如今若能高出两成,且就在县內变现,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金银。
“可是大人,即便如此,这纸票若是买不来米麵,我们要它何用?”还是有人担忧。
李怀安冷笑一声,“所以我说了,这票號以县衙库存的白银和粮食做担保。只要清风县衙还在,隨时可以用清风票兑换现银或陈米。更重要的是,隨著工坊扩建,我们需要大量的劳工、车夫、伙计。这些人拿了餉钱,要去哪里买东西?自然是要去你们的粮铺、布庄!到时候,你们收的是清风票,进货向县衙买,县衙收你们的清风票来抵矿税。这一套转起来,清风县就是一个独立的天堂!”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的脑海中炸响。
原本死气沉沉的经济链,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扭在了一起。李怀安要做的,是在这被封锁的孤岛上,强行製造一个內循环。
“若是有人不信,现在就可以离开。但若是信了,”李怀安顿了顿,眼神如刀,“今夜就可以去县衙钱庄兑换首批清风票。明日一早,滚车轮去矿山拉煤,县衙照单全收!”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紧接著,一声“啪”的脆响打破了寧静。那位最先质疑的铁器铺主猛地一拍大腿,咬牙道:“干!信大人这一把!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大的!小的刘三,愿意认购白银票一百两!”
“我也认购!”
“我有存货的煤炭,明日这就运去工坊!”
“给我也来点清风票!”
原本凝滯的气氛瞬间躁动起来,恐惧被贪婪和对生存的渴望所取代。商贾们毕竟是最敏锐的群体,他们嗅到了这疯狂计划背后的巨大利润。在这风雪绝境中,李怀安硬是给他们拋出了一个足以逆天改命的筹码。
李怀安看著台下那些爭先恐后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知道,这场豪赌,他贏了一半。
只要这经济机器转动起来,清风县就能在这场封锁中活下来,甚至活得比谁都滋润。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雪正悄然而至。
冯府的书房內,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冯保手里捧著一只精致的紫砂壶,正悠閒地听著曲儿。虽然窗外寒风凛冽,但他心情极好。北境那边的断供令已经下达半月有余,他相信,此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怀安,恐怕已经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已经被那群被饿疯了的乱民给生吞活剥了。
“老爷。”管家压低了声音,快步走进屋內,身后跟著一个裹著厚厚棉袍、满身风尘的信使。
“慌什么?”冯保微微皱眉,放下茶壶,“是不是清风县那边有什么消息?是不是那小子已经扛不住了,派人来求饶了?”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迟疑了一下,才道:“回老爷,是清风县暗桩传回的急报。只是……这消息恐怕有些对不上您的预期。”
“念。”
管家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密信,声音有些发紧:“报!清风县並未因断粮而生乱,反而在三日前召集全县商贾,发行了一种名为『清风票』的纸钞。县衙以此票高价收购煤炭铁石,引得全县工坊日夜开工。如今清风县內米价未涨反跌,百姓爭相用工,市面繁荣……竟似要將那封锁视若无物!”
“什么?!”
冯保手中的紫砂壶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他霍然起身,双眼圆睁,死死盯著管家,“你再说一遍?米价未涨反跌?他哪来的粮食?他又哪来的银子收矿?”
“信上说,李怀安以县衙库存为担保,强行开启了內部流通。如今那清风县內的百姓都不认银子,只认李怀安印的那几张破纸,整个县城拧成了一股绳,正没日没夜地炼铁、修路……”
管家说完,书房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冯保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著,那是愤怒,更是震惊。他原本以为断绝了物资供应就能掐死李怀安,如同掐死一只蚂蚁般简单。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李怀安竟然在这绝境中,生造出了一套完全独立於大乾律法之外的经济体系。
“好一个李怀安,好一招『清风票』……”冯保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寒光,“你是要在这北境,自立为王啊!”
他猛地转身,看著窗外飘落的雪花,原本轻鬆的心境早已荡然无存。他意识到,自己这次遇到真正的对手了。这不仅仅是一个懂打仗的武夫,更是一个能在一穷二白中变出世法空的妖孽。
“传令下去,”冯保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森寒,“给赵进那个老傢伙递话,『雷霆』既然已经留在京城,那就別閒著。既然搞经济封锁搞不死你,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你的纸钞硬,还是朝廷的铁骑硬!”
风雪愈大,似乎在预示著接下来的局势,將比这寒冬还要刺骨百倍。但在遥远的北境,那座灯火通明的县城里,炉火烧得正旺,钢铁撞击的声响,正一点点敲碎著旧世界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