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京城的迴响
京城的冬日总是带著一种肃杀的灰白,与北国那漫天飞雪的凛冽不同,这里的寒意更多是源自於皇城高墙之下那挥之不去的压抑。然而今日,这股沉闷的肃杀之气被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打破。那是来自遥远的北疆、穿越了千里风雪的迴响。
午门之外,几辆沉重得连马匹都拉得有些吃劲的板车缓缓停歇。车上覆盖著厚厚的油布,隨著风扬起一角,露出了底下那冷硬森寒的金属光泽。赵进身著便服,跪在青石板上,额头触著冰冷的地面,心中却翻涌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潮。他身后的板车上,装载的不仅仅是李怀安孝敬的礼物,更是那个正在从冻土中甦醒的庞大帝国的雏形。
宣旨的太监尖细嗓音响起,赵进依旨起身,隨著那一队禁军缓缓深入紫禁城的腹地。
御花园內,奇石罗列,松柏苍翠,一派静謐。但这静謐很快就被打破。当那巨大的蒸汽机车模型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时,就连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万历皇帝也不由得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快步走了下来。
这並非是一台真正的机车,但李怀安显然在这模型上倾注了极大的心血。通体黝黑的精钢车身,经过了数万次的打磨,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如黑曜石般深邃的光芒。铜製的铆钉整齐排列,仿佛是一颗颗金色的星辰镶嵌在黑夜之中。巨大的驱动轮高过人头,连杆与活塞的结构清晰可见,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机械美感。
“这就是……那个能自己跑动的铁傢伙?”皇帝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的钢板上轻轻划过,感受著那份粗糙而厚重的质感。
“回万岁爷,正是。”赵进恭敬地低头答道,“李大人说了,此乃蒸汽机车之雏形。以此物为鑑,可见一斑。只要煤炭与水火皆足,这钢铁巨兽便能拉著千斤之货,如奔马般在铁轨上飞驰。”
皇帝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他是少年心性,对这等巧夺天工之物本就有著天然的好奇。他绕著模型走了一圈,抚摸著那些复杂的齿轮结构,口中喃喃自语:“以火以水,代牛马之力……李怀安啊李怀安,你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然而,真正让这位天子感到震动的,並非这静止的模型,而是摆在旁边案几上的那一排精钢火銃。
那不是普通的火銃。不同於大明军中现用的鸟銃那般粗笨简陋,这些火銃的枪身修长,线条流畅,枪机处採用了更为精密的旋转闭锁结构,黑洞洞的枪口散发著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气。
“此銃如何?”皇帝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隨手拿起一把。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那是精钢特有的密度,枪托的木料被细细打磨过,握在手中极为贴合。
“李大人言,此銃名为『北境雷霆』,射程可达六百步,且穿透力惊人。”赵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昔日神机营的火器,在此銃面前,不过是孩童的玩具。”
皇帝闻言,眉毛一挑,目光看向远处立著的一块厚实樺木靶子。那靶子足有手臂厚,是平日里习射用的硬物。
“装弹!”
隨著一声令下,一旁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完成了装填。皇帝深吸一口气,双手持枪,据肩瞄准。他虽不常征战,但作为天子,射御之术自幼习得。
“砰!”
一声爆响在御花园中炸裂,那声音短促而清脆,绝非老式火銃那种沉闷的轰鸣,倒像是平地起了一个惊雷。
皇帝只觉肩膀一震,那后坐力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但並未让人感到不適。远处的樺木靶子瞬间腾起一团木屑,待烟尘散去,眾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那厚实的靶子竟然被直接打穿了一个对穿的洞口,周围的木纤维呈放射状炸裂,仿佛是被巨兽的利爪狠狠撕扯过一般。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將火銃重重拍在案几上,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他转身看著赵进,眼中满是讚赏:“李怀安诚心可嘉!朕在宫中常闻北疆战事吃紧,心中忧虑。如今见他进献此等神物,便知他不仅是在修路,更是在为朕练兵、为大明铸造利剑!”
赵进適时地跪下叩首:“李大人常说,身为大明臣子,万死难报天恩。此火銃及机车图纸,皆是李大人夜以继日亲力亲为,只为助大明国运昌隆。”
皇帝的心情极好,仿佛已经看到了装备了这种火銃的大明军队在草原上横扫千军的画面。他大笑道:“传朕旨意,李怀安安边有功,特赐御用金牌一面,准其便宜行事。这批火銃,著令神机营即刻仿製,务必装备全军!”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氛围中,却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始终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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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一直像个影子般立在皇帝身后的阴影里。他低眉顺眼,双手垂在袖中,似乎对眼前的奇景毫无波澜。但他那双浑浊却精光內敛的老眼,却在火銃击穿靶子的那一瞬间,微微眯了起来。
待皇帝兴奋稍减,冯保这才缓缓上前一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声音却透著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
“万岁爷,这李怀安的一片赤诚之心,老奴看著都感动。只是……”冯保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把冒著余烟的火銃上,缓缓说道,“老奴方才听闻,赵公公说此銃名为『北境雷霆』,穿透力惊人。方才那一銃,连那坚木都如穿腐肉般容易。若是用来杀那北边的韃子,自然是极好的。”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笑道:“冯伴伴,你这是何意?利器自然是为了杀敌。”
冯保嘆了口气,躬身道:“万岁爷圣明。只是老奴心里有个疙瘩,不吐不快。这李怀安如今在北边拥兵自重,又是修路,又是造此等惊天动地的神物。这火銃威力既然如此之大,若是流落民间,或是……被那些心术不正之人拿了去,甚至万一,只是万一,若是这利刃不对著外敌,而是对著了紫禁城……”
冯保的话没有说完,但他那低沉的语调却像是一根冰锥,精准地刺破了皇帝心头的兴奋气泡。
皇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打穿的靶子,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寒意。是啊,这东西连樺木都能轻易洞穿,若是穿在人的身上,甚至穿著重甲的锦衣卫身上,那將会是怎样一番惨状?
“这精钢火銃,既然能穿透重甲,那若是……”皇帝的脑海里闪过一些不愿深想的画面,那是歷代帝王最为恐惧的梦魘——权臣造反。
冯保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眼神的变化,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躬身,语气变得更加委婉:“老奴听闻,古来强臣,往往功高震主。李怀安或许是一片忠心,但这手中握著太大的权力,又掌握了这般可怕的造物,恐怕会让天下人多想,也会让那北边的將士们,只知李將军,而不知朝廷啊。”
这一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论。
御花园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下来,原本因为新奇而热烈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帝摩挲著手中的枪托,指节微微发白。他看著赵进,眼中的欣赏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审视。
赵进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虽未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他心中暗暗叫苦,却也知此时绝不能辩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皇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將那把火銃隨手扔在案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冯伴伴考虑得周全。”皇帝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热度,“李怀安忠心,朕自然是信的。但这火器威力过甚,確实不宜在民间流传。至於神机营仿製之事……暂且搁置吧。”
冯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紧接著道:“万岁爷英明。老奴以为,既然是神物,那便该藏在深宫之中,以示天家威仪。不如將这批火銃封存於內库,由专人看管,至於李怀安那边,还是让他专心修路的好。毕竟,路通了,国运才通。这杀伐之事,还是交给朝廷来操心,免得他在外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灰濛濛的天空,仿佛透过那层云霾看到了遥远的北方。
“准奏。將这些东西封入库房,严加看管。另外,传旨给李怀安,修路之事刻不容缓,至於钻研火器……不必再分心了。他的忠心,朕记在心里,但这『雷霆』,还是留在京城吧。”
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在御花园中打著旋儿。赵进叩首谢恩,退下之时,只觉得背后的凉意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不仅带回了一座钢铁巨兽,更带回了一把双刃剑。皇帝的惊嘆是真切的,但此刻埋下的猜忌种子,也同样根深蒂固。京城的迴响,终究是变了调子。那来自北方的咆哮,在传到这皇城根下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欢呼,而夹杂了更为复杂的、令人不安的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