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城下之盟
赵进的轿子在距离城门还有百步之遥时,便不得不停了下来。並非隨从不愿前行,而是眼前那巍峨耸立的巨物,如同大山般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清风县的城墙已不再是记忆中那斑驳的土石结构,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体漆黑、泛著幽冷金属光泽的钢铁堡垒。阳光斜射在城头,刺得人双眼生疼,那仿佛不是一座县城,而是一头蛰伏在北境荒原上的钢铁怪兽,正冷冷地俯视著凡俗的螻蚁。
“这……这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贴身侍卫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赵进推开轿帘,缓缓走下地来。他的靴底踩在坚硬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高达三丈的钢铁城墙,瞳孔骤然收缩。
城门口,一列身长数十丈、通体乌黑、腹部喷吐著白色蒸汽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趴在铁轨上。那狰狞的车头如同巨龙的脑袋,巨大的连杆与车轮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工业暴力美学。它发出一声低沉的排汽声——“嘶——”,白色的烟雾如利剑般冲向天空,伴隨著脚下大地的微微震颤,仿佛是在向这群京城来的客人们发出低沉的咆哮。
“这就是那……喷火的巨龙?”赵进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在京城的传闻里,这不过是李怀安为了装神弄鬼搞出来的把戏,可当这真正的钢铁巨兽近在咫尺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足以击碎任何权谋者的傲慢。
此时,城门缓缓开启。
並没有想像中的甲士林立、杀气腾腾,走出来的是一队身穿笔挺深蓝色军装的士兵。他们没有手持长矛大刀,而是肩扛连发火銃,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敲击著某种精密的节拍器。他们的眼神平静而冷漠,没有奸猾,没有凶戾,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肃穆,仿佛眼前这位身负皇命的特使,不过是这巨大机器前的一粒尘埃。
为首一名青年军官,上下打量了赵进一眼,微微頷首:“特使大人远道而来,我家大帅已在府中备下薄酒,请。”
赵进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官袍,努力维持著朝廷命官的体面,挺直了腰杆:“带路。”
一行人穿过外城,赵进的目光却被街道两旁的景象死死锁住。
这里没有流民,没有乞討,甚至连常见的邋遢都难以寻觅。宽阔的马路上,身穿工装的百姓忙碌地穿梭,路边是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烟囱里冒著裊裊炊烟。远处,巨大的工厂烟囱如同图腾般矗立,黑烟滚滚,那是工业燃烧的呼吸。偶尔有巡逻的骑兵队驰过,马蹄声脆,铁甲錚錚,所过之处,百姓並未惊慌躲避,反而投以尊敬的目光。
这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是这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赵进的心沉了下去。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宣读圣旨、剪除逆党的猎人,可走进这里,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更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绵羊。这样的清风县,这样的李怀安,真的会惧怕一纸削藩的詔书吗?
县衙內,並没有张灯结彩的排场,只有几张擦拭得鋥亮的实木桌椅。
李怀安一身便装,未著甲冑,正站在一副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快步迎上,拱手行礼:“臣李怀安,恭迎特使大人!”
这一礼,行得標准,行得卑微,挑不出丝毫错处。
赵进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男人,目光如刀,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骄狂或叛逆。然而,他失败了。李怀安的眼神清澈,笑容诚恳,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书卷气,哪里像是一手打造了这钢铁军团的梟雄?
“李大人,不必多礼。”赵进落座,捧起热茶,借著茶氤氳的热气掩饰自己內心的波动,“这清风县……当真是別开生面啊。”
“特使过奖了。”李怀安坐回主位,语气平淡,“北境苦寒,若不如此,如何能抵挡外敌的铁蹄?臣所做一切,不过是为陛下守好这国门,让百姓有口饭吃罢了。”
提到“陛下”,李怀安的神色愈发肃穆,甚至站起身来,对著南方遥遥一拜。
这一拜,大义凛然,让赵进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敲打之词,顿时堵在嗓子眼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餚虽无山珍海味,却胜在用料扎实,那盘燉得软烂的牛肉,更是香气扑鼻。
李怀安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他端起酒杯,神色忽然一肃,压低声音道:“特使大人,此番北上,想必身上带著陛下的关切吧?”
赵进心中一凛,手指紧紧扣住酒杯,沉声道:“圣上体恤李大人劳苦,特命本官前来……安抚。”
“安抚?”李怀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既然是安抚,那便说明朝中有人疑我。若臣没猜错,削藩之议,已在沸沸扬扬了吧?”
被说中心事,赵进面色微变,索性不再遮掩,冷声道:“李大人既然聪明,就该明白。拥兵自重,乃是取死之道。你这清风县,兵强马壮,工业兴旺,长此以往,陛下怎能安枕?”
李怀安並未反驳,只是轻轻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礼单,推到了赵进面前。
“特使大人请看。”
赵进疑惑地展开礼单,只扫了一眼,瞳孔便剧烈震颤起来。
“这……这是……”
“这是这一季清风县的税银,以及臣从各处產业中筹集的『內务孝敬』。”李怀安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白银五十万两,精炼精钢五百吨,以及……特製的龙骑兵连发火銃一百支,作为京畿卫戍的换装之资。”
赵进的手微微颤抖。五十万两白银,足以填补国库半年的亏空!再加上那些神兵利器,若是送回京城,不仅皇帝龙顏大悦,就连內务府的各位公公们,也能分得一杯大大的羹羹。
“李大人,这……这是何意?”赵进的声音有些乾涩。
“臣的意思很简单。”李怀安直视著赵进的双眼,目光炽热而坚定,“臣对陛下,绝无二心。这清风县的一切,都是大晋的。臣造这钢铁城墙,不是为了对抗朝廷,而是为了抵御外侮;臣练这精兵,不是为了自立为王,而是为了替陛下分忧。”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气势逼向赵进:“但若朝中非要逼臣解甲归田,甚至要撤去这些防御,將这北境拱手让人……那臣,寧死不从。不是臣想反,是这北境的百姓,这身后的防线,不允许臣退。”
赵进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白银样本,看著窗外那连绵的工厂烟囱和隱隱传来的蒸汽轰鸣,心中那道原本坚如磐石的防线,轰然崩塌。
削藩?若是真逼反了李怀安,这钢铁军团一旦南下,哪怕只是为了自保,那也將是天下的浩劫。且不说能否打贏,单是这切断的財路与军火,就足以让整个朝廷为之颤抖。
这是一只下金蛋的鸡,更是一只守护国门的猛虎。杀了它,只能是自断臂膀,甚至可能被反噬一口。
“李大人忠心,本官……这便回京如实稟报。”赵进缓缓合上礼单,將其郑重地收入袖中,语气已大不相同,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鬆弛。
李怀安微笑著举杯:“那是自然。请特使转告陛下,只要朝廷信任李怀安一日,这北境的铁轨,便永远只向南延伸。清风县的財富,永远只流向京师。”
“这杯酒,臣敬陛下,亦敬特使大人。”
赵进看著李怀安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最终举起了酒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屋內迴荡。
这一刻,虽然没有白纸黑字的盟约,但在赵进心中,那份从京城带来的削藩圣旨,已然变成了一张废纸。在这钢铁巨兽的注视下,所谓的天威,终究不得不向这不可阻挡的时代洪流低头。
这就是城下之盟,虽无刀剑相逼,却比刀剑更为震慑人心。
夜幕降临,清风县的灯火再次亮起,將这座孤城映照得如同白昼。赵进站在窗前,看著远处铁轨上那列喷著白烟的列车缓缓驶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列运往京城的財富列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李怀安贏了,不是贏了赵进,而是贏了那个腐朽的旧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