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皇帝的惊嘆
夜色如墨,將紫禁城浸泡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文华殿內的灯火,却依旧亮如白昼,只是那光芒,却透著一股萧瑟的寒意。冯保离开后,元启帝独自坐在御案后,久久未动。他手中捏著一份刚刚由魏徵呈上的弹劾奏章,上面罗列的罪状,条条致命,字字诛心。他看著窗外那轮早已沉下的血色残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冯保这棵盘踞宫中数十年的巨树,根基终於被他亲手挖鬆了。朝堂的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猛烈,也更合他心意。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风暴,来清洗这片沉寂已久的池水。
然而,就在他沉浸於权力棋局的算计时,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拂过殿內烛火。灯焰猛地一跳,隨即恢復平稳。
元启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何事?”
一个黑色的影子,仿佛是从龙纹屏风的阴影中渗出的一般,无声无息地跪伏在御案三丈之外。他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因极度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陛下,影回来了。”
仅仅五个字,让元启帝那颗因朝堂纷爭而波澜起伏的心,骤然沉静下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章,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称为“影”的密卫身上。影的身前,放著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匣子,以及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
“抬起头来。”元启帝命令道。
影依言抬头,目光与皇帝的视线在空中交匯。在那双沉静的帝王眼眸中,影看到了一丝期待,一丝压抑不住的迫切。他没有废话,伸出颤抖的手,將那个牛皮文件袋高高举起。
“启稟陛下,清风县之战,已结束。这是详细战报。”
“战报?”元启帝的眉梢微微一挑。他派出影,是为了探查李怀安的虚实,是为了確认那支“北境新军”的底细,更是为了监视司马朔的动向。一份战报,何以让他如此失態?
他挥了挥手。影起身,將文件袋恭敬地放在御案的一角,然后退回原处,重新跪伏,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元启帝的指尖拂过文件袋的封口,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拆开封口,一沓厚厚的、带著硝烟与尘土气息的纸张呈现在眼前。
他的目光,首先被最上面的数字所吸引。
“己方伤亡:三十七人。阵亡二十九人,重伤八人。”
元启帝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数字,对於一场守城战来说,少得有些不真实。他继续向下看去,下一行,是用硃砂笔写就的、触目惊红的数字。
“斩杀北蛮骑兵,约两千八百人。伤者不计。敌方全军覆没,主將巴图鲁……精神崩溃。”
“两千八百……?”元启帝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猛地將战报拍在桌上,第一次在影的面前失態地站了起来。“三十七对两千八百?这怎么可能!影,你是不是疯了,还是李怀安疯了?”
影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陛下,影不敢欺君。战报中的每一个字,都由影亲眼所见,亲手核对。北蛮第一勇士巴图鲁麾下的三千精锐骑兵,在一个时辰之內,被清风县守军……全歼。”
“一个时辰?!”元启帝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快步走到御案前,双手撑著桌面,死死地盯著那串数字,仿佛要將纸页看穿。这不是战爭,这是屠杀!是神跡!不,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跡!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战报上扫视。当他看到那些对“武器”的描述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名为『火炮』的巨型铁管,喷射出铁球与火焰,一次可覆盖方丈之地,所过之处,人马俱碎,化为肉泥……”
“……名为『连发銃』的长管器械,无需火绳,一扣机括,便可连发十弹,疾如骤雨,北蛮骑兵的皮甲与其厚重的盾牌,在百步之外,脆弱如纸……”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元启帝的心臟上。他引以为傲的京营神机营,在他看来已是天下至锐,可李怀安手中的这些东西,听上去却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武器。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个油布包裹的匣子:“那是什么?”
“是……那些武器的图纸。”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敬畏与恐惧。
元启帝一步步走过去,亲手解开了那层厚厚的油布。一股混合著墨香和奇异金属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匣子里,是一卷卷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他將图纸在巨大的御案上缓缓展开。那不是他熟悉的山水画,也不是兵法阵图。那是由无数线条、圆弧、尺寸標註和奇怪的符號构成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看到了“燧发枪”的精巧结构,看到了“野战炮”的复杂剖面,甚至看到了一艘……冒著黑烟、在江面上行驶的“铁甲舰”草图。
图纸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而充满自信:
“献予陛下。此物,可平天下。”
元启帝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他不是被嚇到的,而是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恐惧所攫取。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北蛮铁骑在这钢铁洪流面前不堪一击的景象。
他看到了所有拥兵自重的藩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看到了那些自命清高的文官集团,再也无法用道德和祖制束缚他手脚的未来。
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由他元启一统的、真正属於他的帝国!
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如同火山般在他心中爆发。这东西,是李怀安造出来的,但它必须属於他!只能属於他!
但同时,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脊椎升起。恐惧。如果李怀安能用这东西对付北蛮,那他能不能用这东西来对付自己?清风县,是不是一个正在锻造神兵利器的魔炉,而李怀安,那个他以为可以隨意掌控的棋子,是不是一个正在窃取神之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狂喜与恐惧,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疯狂交织、碰撞,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癲狂的亢奋。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文华殿內,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元启帝缓缓站直了身体,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烛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总是带著温和假面、深不可测的帝王脸上,此刻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掩饰。
他的双眼,爆发出明亮得嚇人的光芒,那里面,有贪婪,有野心,有恐惧,更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神明般的狂喜。
他低头看著那些图纸,如同看著一个刚刚出生的、足以顛覆整个世界的婴儿。
“好……好一个李怀安……”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兴奋,“你送给朕的,不是一份战报,不是几张图纸……”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夜空,眼中闪烁著征服一切的光芒。
“你送给朕的,是整个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