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契约
司马朔的话音在温暖的內室中迴荡,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將两位主考官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口中的“利刃”,既是对李怀安雷霆手段的讚誉,也带著一丝上位者对未知力量的审视与忌惮。李怀安神色不变,甚至唇边的笑意都未曾褪去分毫。他坦然地迎著司马朔那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目光,缓缓起身,对著窗外的风雪方向遥遥一拜,语气诚恳地说道:“侯爷谬讚。北境风雪之所以显得雷霆万钧,並非因为草民有何能耐,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百姓的安危早已危如累卵。怀安所为,不过是想为身后的数十万乡亲,筑起一道能挡风雪的墙罢了。”
这番话说得谦卑,却又暗藏锋芒。他將自己的动机归结於“守护”,將那毁灭性的力量描绘成“城墙”,无形中將司马朔这位真正的“长城守护者放在了同一阵线。
司马朔何等人物,瞬间便听出了话中的深意。他眼中的锐利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著语言,最终却放弃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股金铁交鸣的凝重。
“一道墙?好一个筑墙之说。”他缓缓坐回主位,十指交叉置於案上,“李县令,本王不绕弯子了。今日在城外,本王亲眼所见,你那『雷神炮』与『火銃』的威力。巴图鲁的千骑精锐,在你的墙下,不过是土鸡瓦狗。这份力量,足以改变整个北境的战局。”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油然而生:“但你也清楚,这片土地的天,不止一块。朝廷的天,冯保的天,还有草原那些饿狼的天。你的清风县,墙筑得再高,也架不住四面八方的风雨。本王此次前来,奉的是圣意,可本的內心,奉的却是北境数十万將士的生死。”
话说到这份上,已近乎掏心置腹。司马朔在向李怀安展示他的立场:他不完全代表朝廷,他更代表他自己,代表那支在苦寒之地戍卫多年的北境军。
“本王担忧的,不是你李怀安,而是这柄利刃,不知会为谁而挥。”司马朔的目光紧紧锁住李怀安,“所以,本王想知道,你这墙,愿不愿意,也让北境军靠一靠?你手中的雷与火,愿不愿意,也分我北境將士一些?”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但李怀安知道,这也是司马朔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他一个藩王,向一介白丁“请求”分享军备,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李怀安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许客气,多了几分生意人般的精明。
“侯爷言重了。”他重新坐下,为自己和司马朔面前空著的茶杯续上热水,“怀安的这堵墙,本来就是为大明北境而筑。北境军是大明的屏障,怀安区区一个县令,岂敢藏私?”
司马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还没等他说什么,李怀安的话锋便陡然一转。
“不过,侯爷,您也知道。怀安的这些『造物』,並非什么仙家法术,而是实打实的铁与火,是需要耗费无数心血与钱財的。清风县的工坊,连日赶工,早已是灯枯油尽。若是再要大规模量產,以供应一支大军……怀安实是无能为力。”
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这是典型的问题拋出术,我给你解决方案,但附带条件。
果然,司马朔的眉头瞬间拧紧:“你要什么?金银?本王可以……”
“侯爷,”李怀安打断了他,“怀安要的,不是金银。钱,是死的货,用一分就少一分。怀安想要的,是一个能长久生钱的法子。”
他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著这位手握重兵的镇北侯:“怀安可以提供给侯爷新式武器,不仅是火銃,就连那雷神炮的製造图纸与工匠,我都可以出一部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司马朔只吐出一个字,整个內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要侯爷你麾下北境军一应粮草、后勤、军衣、甲冑的承包权。”李怀安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敲在司马朔的心上。
“什么?!”司马朔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因为动作过大而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要承包我北境军的粮草后勤?你一个县令,你知道一支二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是什么概念吗?你这是异想天开!”
这已经不是惊讶,而是惊怒了。军乃国之大事,而后勤更是军队的命脉。將命脉交到一个地方官吏手中,这是任何一位统帅都无法想像的。这不啻於將自己的脖颈,主动递到別人的刀下。
面对司马朔的雷霆之怒,李怀安依旧坐著,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他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热气。
“侯爷请息怒,且听怀安一言。”他轻声道,“朝廷的粮草,层层拨放,到了北境將士嘴里,还剩下什么,侯爷比我更清楚。剋扣、掺沙、以次充好……北境军弟兄们,穿著单薄的冬衣,吃著发霉的粗粮,却要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长城的缺口。侯爷你,不心疼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司马朔的心口上。他瞬间颓然坐回椅中,脸上的怒火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与疲惫。是啊,他何尝不知?可他一个武將,如何能与盘根错节的文官体系,与冯保那只看不见的手抗衡?
李怀安捕捉到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我的工坊体系,有能力为北境军提供最优质的军粮,是真正的精米白面,风乾的肉条,还有足以抵御严寒的棉衣。从靴子到铁锅,弓弦到帐钉,我都能以最低的成本,最高的效率生產出来,並且直接运送至军中,免去所有中间环节。”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侯爷,我不要你一两银子。我只与你做一笔交易。你给我粮草后勤的承包权,我为你提供能改变战爭的武器。我的武器,需要我的后勤来供养。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你让你的军队,从里到外都换上我的『清风制』,我保证,你未来的北境军,將是一支从未有过的大明强军!”
內室之中,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微响。
司马朔的眼中,震惊、愤怒、权衡、挣扎……种种情绪交织变幻。李怀安的方案,疯狂,大胆,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长久以来的困局。
武器,他梦寐以求的武器。
后勤,他一直无力整顿的后勤。
现在,有人將这两者打包放在了他的面前,条件仅仅是……交出军队的命脉。这是一场魔鬼的交易。贏了,他或许能打造出一支无敌之师,真正保境安民。输了,他和他的北境军,將彻底成为李怀安的附庸。
良久,良久。
司马朔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赌徒般的决然。
“本王如何相信你?”他沙哑地问。
“你不需要相信我。”李怀安笑了,笑得志在必得,“侯爷,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的眼睛,相信清风县城外那片焦土,相信巴图鲁那支灰飞烟灭的骑兵。我的诚意,已经摆在了那里。现在,该侯爷你,做出选择了。”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在邀请司马朔,踏入一个全新的、由钢铁与蒸汽铸就的时代。
司马朔看著那只年轻而有力的手,又看了看窗外的漫天风雪,仿佛看到了北境军未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最终,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澄明。
“好。”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本王,应了你的契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