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京城的震盪
北境的寒风,似乎一夜之间便吹越了千山万水,提前降临到了这座繁华的帝都。天色微亮,一骑快马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著刺骨的霜气与无尽的尘埃,从北城的正阳门疾驰而入。骑士的战甲上掛著冰棱,嘴唇乾裂,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然死死地攥著胸前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木匣。他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润喉,便在禁军惊愕的目光中,直衝皇城。
“八百里加急!北蛮军情!”
沙哑的嘶吼声,划破了京城清晨的寧静。
消息,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巨浪。当那份来自清风县前线的军报被兵部尚书颤抖著双手呈上御案时,整个紫宸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北蛮三万精锐,围攻清风县!”
短短九个字,如九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上。殿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譁然。
“清风县?那个李怀安在的地方?”
“他不是在胡闹吗?什么火銃,什么新军,这下好了,把蛮子引来了!”
“三万精锐……清风县不过是区区一座小县城,城墙残破,如何抵挡?”
窃窃私语声匯成一片嗡嗡的杂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与震动。谁也未曾想到,那个不久前还在朝堂上惹起无数爭议的边陲小县,竟然真的成了引爆北境战火的导火索。
龙椅之上的元启,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將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李怀安”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
就在此时,一个尖利而悲戚的声音划破了嘈杂。
“国之不幸!社稷之哀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正一步一顿地从列班中走出。他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倨傲与阴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愴,仿佛天塌地陷一般。他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臣有罪啊!臣当初就该力諫陛下,严惩那李怀安妖言惑眾之罪!可臣念其初出茅庐,不忍苛责,才酿成今日之祸!”冯保的声音嘶哑而沉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无视祖制,鼓吹什么歪理邪说,惹恼了北蛮,致使三万敌军兵临城下!清风县数万百姓,皆因他一人而身陷水火!臣……臣愧对陛下,愧对天下苍民啊!”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立刻点燃了殿內的情绪。不少本就对新法抱有成见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道:“九千岁所言极是!李怀安实乃祸根!”“请陛下降旨,查明罪责,以慰边关將士!”
一时间,矛头齐齐指向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李怀安。
魏徵站在队列中,眉头紧锁,他看著冯保那精彩的表演,心中冷笑不止。他知道,这只老狐狸的鱷鱼眼泪背后,藏著比北蛮铁骑更加歹毒的用心。
果然,在成功將朝堂舆论引导至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后,冯保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深谋远虑”的忧色。他抬起头,望著龙椅上的皇帝,恳切地说道:“陛下,如今追究罪责已是无用。当务之急,是北境安危。清风县危急,但若北蛮以此为跳板,长驱直入,我大周北境防线將危如累卵!镇北侯司马朔手握十万重兵,坐守雄关,为何竟无半点动静?任由蛮子在家门口肆虐?”
这一问,又是歹毒至极。他既將了司马朔一军,又把皮球踢给了皇帝。
“九千岁此言差矣!”魏徵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出列,“镇北侯所部乃北境长城,根本重地,岂能为了一座县城而轻动?一旦主力南下,若蛮子另有大军趁虚而入,九千岁您,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冯保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立刻悲壮地一挥手:“魏中丞此言更是谬矣!清风县是我大周的国土,城中的百姓是我大周的子民!见死不救,置之不理,岂是我大国风范?更何况,解救清风县,正是为了稳定全局!若连一座小城都守不住,只会让蛮子以为我大周软弱可欺,愈发猖狂!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申飭镇北侯司马朔!命他即刻出兵,火速驰援清风县!解救黎民,安靖边关!”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將自己包装成一个心繫家国的忠臣。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本就存在,冯保此刻的提议,恰好迎合了那些激昂的官员。一时间,请战之声再次高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元启身上。这位年轻的帝王,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脸“忠愤”的冯保,又看了一眼神情凝重的魏徵,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他当然知道冯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无论司马朔出兵与否,无论李怀安是死是活,他冯保都是唯一的贏家。
但,他真的会如冯保所愿吗?
元启缓缓停下敲击的动作,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嘈杂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准奏。”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然而,元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朕下旨,申飭镇北侯司马朔。”元启的语气听不出波澜,“著其密切关察北蛮动向,酌情处置,相机行事,以保北境全局为重。清风县之困,可遣轻骑锐卒前往探查,若事態可控,则相机解围;若敌势过大,则以保全实力为先,不可冒进。”
这道旨意,看似答应了冯保的请求,实则却给了司马朔极大的自主权。“酌情处置”、“相机行事”,这八个字,足以让久经沙场的司马朔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判断。出兵与否,出兵多少,全在他一念之间。冯保想借朝廷之名,强行驱使司马朔主力去与北蛮硬拼的算盘,落空了。
“陛下……”冯保还想再爭辩。
元启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说罢,他起身便走,只留下一群神色各异的官员,和冯保那张僵在原地、阴晴不定的脸。
走出大殿,刺骨的寒风吹在冯保的脸上,让他瞬间清醒。他抬起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怨毒。
元启……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多疑。
但他转念一想,嘴角又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不过,无妨。旨意终究是下了。只要司马朔出兵,哪怕只是一部分,只要他和李怀安之间发生了摩擦,这盘棋,我就还有的玩。
京城的震盪,才刚刚开始。而远在北境的风暴中心,那座名为清风的小城,將迎来怎样的命运,已然被捲入了这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