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钢铁巨兽的初啼
清风县东南角,一处被高墙围起的工场之內,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瀰漫在其中的,是煤炭燃烧后的呛人硫磺味,机油的黏腻气息,以及一种化不开的紧张感。数十名衣衫襤褸、满身油污的工匠,正屏息凝神地围著一头狰狞的钢铁巨兽。
这便是他们耗费了近两个月时间,歷经无数次失败甚至爆炸后,用血汗和不屈的意志浇筑出的造物——一台按照李怀安提供的图纸所造的,蒸汽机原型。
它与其说是一台机器,不如说是一头从工业地狱中爬出来的怪物。巨大的锅炉之上,歪歪扭扭的焊缝和粗糙的铆钉如同丑陋的伤疤,错综复杂的管道和阀门盘结其上,宛如巨兽暴露在外的血管与筋腱。庞大的飞轮和活塞连接著一根沉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则悬吊著一柄足以让任何壮汉自惭形秽的巨大锻锤。
此刻,这头巨兽正静静地蛰伏著,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积蓄下一次毁灭性的爆发。
“王师傅,都……都检查好了,隨时可以点火。”一个年轻的工匠声音发颤,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个站在最前方的身影上——王大锤。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铁匠,两个月的炼狱般岁月,让他消瘦了整整一圈,头髮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沾满了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里面燃烧著近乎疯狂的火焰。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庞然大物,仿佛在看自己那刚刚出生,却丑得惊心动魄的孩子。
成败在此一举。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著煤灰与铁锈的味道非但没有让他不適,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血脉賁张的兴奋。他缓缓抬起手,那张布满老茧和烫伤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开闸,送煤!”他沙哑的嗓子吼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隨著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煤炭被一铲铲送入锅炉炉膛,鼓风机开始发出沉闷的嗡鸣,通红的火光在炉口跳跃,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压力表上的指针,像一条濒死的蛇,开始缓慢而艰难地蠕动。
工场门口,李怀安负手而立,魏徵与豹爷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他身上一袭简单的青衫,与周围嘈杂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他平静地看著工场內的一切,那张俊美而冷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魏徵知道,大人的內心,绝不如表面这般平静。这两个月,大人的关注点有一大半都放在了这个工场。他每天都会听取详细的进度报告,对每一个失败的原因都了如指掌,更是在关键时刻,送来了被铁匠们奉为神物的“特种钢材”图纸,解决了活塞和连杆反覆断裂的致命难题。
“大人,真……真的能成吗?”豹爷是个实在人,看著眼前这个吞云吐雾的怪物,心里也打鼓。这东西太邪乎了,前两次试车,一次炸裂了锅炉,一次震塌了半间屋子,要不是王大锤玩命扑救,后果不堪设想。
李怀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王大-锤和那台机器上。“豹爷,你觉得一柄锤子,能有多大的力量?”
豹爷一愣,下意识道:“那得看谁使。俺……俺能抡起百斤大锤,砸开城门。”
“百斤之力,已是凡人极限。”李怀安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如果,这柄锤子,一天能抡一万次,每一次的力量都胜过十个壮汉呢?”
豹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终於有些明白大人为何对这疙瘩铁如此痴迷了。那不是力量,那是神力。
工场內,压力表上的指针已经越过了警戒线,锅炉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连接处的焊缝甚至开始丝丝地冒著白汽。蒸汽在管道內奔涌,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紧张的氛围被推向了极致。
“不能……不能再等了!”王大锤双目赤红,狠狠一咬牙,“全体后退!准备!”
工匠们惊疑不定地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只有王大锤,如同一个痴狂的祭司,一步步走向那头即將甦醒的巨兽。他亲手握住了那个巨大的启动阀门。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並非恐惧,而是一种创造者在面对自己伟大作品时的战慄。成,则名留青史,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败,则粉身碎骨,成为歷史的笑柄。
他回头,遥遥地望向门口那个清瘦的身影。李怀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个点头,给了王大锤无穷的力量。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两个字。
“放汽!”
隨后,他狠狠拉开了阀门!
“——嗡!!!”
一股仿佛能让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巨响,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声音!高压蒸汽如同挣脱了万年束缚的洪荒猛兽,疯狂地涌入汽缸。巨大的活塞在一阵令人肝胆俱裂的金属摩擦声中,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运动起来!
“动了!它动了!”有人失声尖叫。
紧接著,地面开始剧烈地震颤,仿佛有一头远古的巨兽正在地心深处甦醒。那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带动著粗重的铁链,一寸,一寸,將那柄悬吊的锻锤缓缓提起。
“哐……当……”
锻锤被提到最高点,然后以无可匹敌的態势,轰然砸下!
整个工场,乃至整个清风县,似乎都在这一刻,听到了那石破天惊的巨响!
“哐!”
铁锤落下,砸在下方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上。火星四溅,宛如黑夜中绽放的毁灭之花。铁锭在瞬间被砸扁,变形。
没有停歇。
“哐!”
第二轮砸下,力量更胜之前。那块原本坚硬无比的铁锭,如同麵团般被反覆捶打,延展。
“哐!哐!哐!”
钢铁巨兽发出了它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那啼哭声,是如此的粗暴、野蛮、不加修饰,却又蕴含著撼动山河的磅礴伟力。它用一种碾压式的姿態,向这延续了千年的农耕文明,发出了最直接的挑战。
围观的工匠们,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的呆滯,再到此刻,一个个都红了眼。他们看著自己亲手锻造的怪物,以一种他们做梦也无法想像的方式,展示著神跡般的力量。许多人激动得跪倒在地,捂著脸,嚎啕大哭。
那是喜悦的泪,是苦尽甘来,是见证歷史的泪。
王大锤瘫坐在地上,痴痴地看著那永不停歇的锻锤,口中喃喃自语:“成了……成了……”
工场门口,豹爷张大了嘴,半天没能合上。他看著那柄巨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把这东西架在攻城车上,什么城墙能挡得住?
魏徵的眼镜片后,精光闪烁。他看到的比豹爷更深。这不仅仅是一具攻城利器,它是生產力的代名词。是粮草,是兵器,是无穷无尽的补给线。有了它,清风县就拥有了一颗永不停跳的心臟。
李怀安依旧静静地看著。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掸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同样不平静的內心。
“钢铁巨兽的初啼……”
他低声呢喃,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实而冰冷的笑意。
这声巨响,宣告了清风县工业时代的来临。
也敲响了镇北侯,乃至整个腐朽旧时代的丧钟。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头嘶吼的巨兽,身后的轰鸣声,却仿佛成了他最雄浑的背景音乐。
“魏徵,”他的声音穿透了喧囂,清晰地传到魏徵耳中,“传令下去,让王师傅的团队歇三天。三天后,给他十倍的工匠,百倍的原料。”
“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五台这样的巨兽,在清风县同时发出嘶吼。”
“至於第一台,”李怀安顿了顿,凤眼中寒芒一闪,“立刻改装,將它装上我设计的『移动平台』。”
“侯爷想看我的『斧头』,那我就先送去一份开山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