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造反?你问过我的绩效了吗!
夜,像一块又厚又重的黑布,盖住了整个靖难军大营。周通的营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著,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不能再等了。”周通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著几样简单的下酒菜,却没人动筷子。
“王爷已经被那个妖人迷了心窍,整日只想著给他儿子赚什么狗屁工分!”一个千户猛地一拍桌子,酒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另一个將领满脸悲愤。“我今天亲眼看见,我手下最好的一个斥候,为了多抢一车土,跟人打得头破血流。我们的兵,靖难军的虎狼,现在都变成了工地的疯狗!”
周通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疯狂的决绝。
“我意已决。”
他拿起酒碗,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心腹死士。
“今夜子时,王爷照例要去工地巡查,看他那个胖得快走不动道的儿子。我们就在那时动手!”
“摔杯为號!”
“扣住王爷,逼他下令攻城!此城一破,妖人授首,大军军心自回!”
“我们靖难军,寧可站著死,不能跪著活!”
“干!”
几只粗瓷大碗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砰!”
周通將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清君侧!诛妖人!”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第一个衝出了营帐。
数百名早已集结完毕的亲兵,也跟著拔刀怒吼,像一股黑色的铁流,冲向寂静的大营。
他们预想中,只要自己振臂一呼,那些被压迫了十日的將士,必然会群起响应,重燃战意。
然而。
铁流衝进大营,回应他们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某个角落里传来的醉汉的梦话。
“红烧肉……我的……別抢……”
一个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士兵探出头,不耐烦地骂道。
“大半夜的鬼叫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明天工头说了,谁第一个完成土方量,奖励一个鸡腿!”
说完,帘子“啪”地一声又落了下去。
周通的亲兵们举著刀,愣在原地。
他们喊著足以震动山河的口號,却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棉花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整个大营,静得可怕。
周通:“这……这不对啊……””一个亲兵头领看著那些纹丝不动的营帐,声音都发颤了。
周通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这时。
“嗡——”
一道雪亮的光柱,毫无徵兆地从清风县的城墙上射下,像一把天神的长剑,精准地將周通和他身边的数百亲兵笼罩其中。
黑夜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他们在这道光里,无所遁形。
周通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心臟狂跳。
紧接著,那个他做梦都想撕碎的,懒洋洋的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响彻整个夜空。
“咳咳,楼下那几位,蹦迪呢?”
“扰民了,知道吗?”
李怀安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鼻音,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靖难军劳务派遣公司,员工周通及其所带领的工程三队。”
“因违反《清风县夜间噪音管理条例》,恶意组织大型集会,严重影响其他员工的正常休息。”
“经我院……哦不,我指挥部研究决定。”
李怀安顿了顿,像是在念一份无聊的报告。
“现对工程三队全体人员,处以扣除本月全部绩效工分的处罚。”
“並取消本年度年终奖评选资格。”
“通报完毕,各位继续睡。”
喇叭里的声音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也安静了一秒。
然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不是从周通的亲兵嘴里,而是从那些刚刚还在沉睡的营帐里,同时爆发出来!
“操!”
“他妈的!谁?谁害老子被扣了工分!”
“我的二锅头!我攒了半个月的鸡爪兑换券!”
“老子的年终奖!老子还指望著用年终奖换一套新出的棉被呢!”
无数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个赤著上身,只穿著裤衩的士兵,红著眼睛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拿刀,没拿枪。
他们手里拿著的,是白天用来干活的铁锹,是用来挑土的扁担,是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石头。
他们看向周通和他那几百个亲兵的眼神,比看到北蛮人还要愤怒,还要仇恨。
那是一种你砸了我饭碗,断了我念想的,不共戴天之仇。
“就是他们!”
“是周通那个狗日的!”
“打死他!还我工分!”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数万名愤怒的“打工人”,像潮水一样,朝著周通那几百个不知所措的亲兵,淹了过去。
“不!你们疯了!我是你们的將军!”
周通挥舞著长刀,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
可回应他的,是一把迎面飞来的铁锹。
“將军个屁!你断我財路,我就断你生路!”
“兄弟们!给我上!把这帮孙子绑了,送去给李先生赔罪!”
“说不定李先生一高兴,就把咱们的工分还回来了!”
场面彻底失控。
这不是兵变。
这是一场因为“绩效考核”和“年终奖”引发的群体性斗殴。
周通的亲兵们很快就被数倍於己的,愤怒的工友们缴了械,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技,在简单粗暴的王八拳和施工器械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周通看著眼前荒诞的一幕,看著自己人打自己人,听著满耳朵“还我工分”的怒吼,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扔掉手里的刀,任由几个士兵衝上来,用麻绳把他捆得像个粽子。
……
清风县城门口。
寧王姬鸿被外面的喧譁惊醒,刚走出营帐,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爱將,他最信任的副帅周通,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而他的数万大军,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不是对著他这个王爷,而是对著那高高的城墙。
领头的赵四,正扯著嗓子,朝著城墙上高喊。
“李先生!神仙大人!”
“主犯我们给您抓来了!您看……我们被扣的工分,是不是可以……”
寧王听著那卑微的,充满祈求的声音,身子晃了晃。
他扶著营帐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他抬头,看著那沐浴在月光下的城墙,再看看地上跪著的,黑压压的士兵。
他忽然明白了。
从他儿子被送上城墙的那一刻起,这支军队,就已经不是他的了。
夜风吹过,寧王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他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