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主人轻轻捲起画轴语中
主人轻轻捲起画轴,语中含躁:“你若真知关窍,此刻便不会在此空谈。”侍女面现惭色:“那主人之意是……”
“我若有计,何须在此长吁短嘆。”
主人闭目良久,方缓声道,“武夷山一战你亲眼所见,余元独对四位截教尊者而不败,其体魄之强已超越寻常巫族,纵是多数大罗金仙恐也难与之硬撼。
更兼他身怀收取法宝之异术,寻常仙法难以制之。
最重要者——他乃受天道垂青之人,在此天机晦暗之时,未必没有保命底牌。”
稍顿片刻,声音愈沉:“况且,若真动了他……我等未必承得住那份 。”
侍者將下唇咬得发白,神色肃然道:“属下愿承担一切,请主人下令。
此事必做得乾净,魂魄不散,痕跡全无。”
“本命精元是九域诞生之初的印记,秘密就藏在其间。”
白老声音里透著不耐,“那位道尊若存心探查,顺著这条线摸来,迟早会找到我头上。”
“所以我们绝不能先动。”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算计,“倒是可以寻个够硬的人替我们开路,最好能扛住道尊的震怒。”
白老沉默下来,目光渐深。
许久,他眼瞼一抬,笑道:“思来想去,我倒想起一个合適的人选。”
“此 身强横,擅征战杀伐。
若他出手,余玄绝无生机。”
“你猜是谁?”
身旁的侍者蹙眉思索片刻,“肉身强横又通晓兵法的……莫非是那位巨力神王?”
“你倒是敏锐。”
白老頷首,“想来想去,確实只有他最合適。”
侍者轻轻点头,“昔日巨力神王曾受人所託,派穷奇一族袭击过余玄。
有此旧怨在先,我们的嫌疑便可洗清。”
她话锋一转:“可您是否忘了?我先前稟报过,他离了极乐天便活不成。
要他踏出极乐天,恐怕……”
“他怕离开极乐天,与我们何干?”
白老不以为意,“让余玄去找他就是了。”
侍者神色微动,“前辈已有安排?”
“自然。”
白老抬手向虚空中一引,一块锈跡斑驳的青铜碎片悄然落在他掌心。
他看向侍者,微微一笑:“只需將这混沌钟的残片用特殊手法交到巨力神王手中,再將风声放出去,余玄自会心甘情愿赴极乐天送死。”
侍者一怔,“真要送出这等神物?”
“碎片留在我手中毫无用处。”
白老语气平淡,“若能藉此除去余玄与巨力神王,它才算有了价值。”
“属下明白了。”
侍者低声道,“若巨力神王陨落,北荒妖族余部必將尽归主人麾下。
一块碎片的代价,確实不值一提。”
“明白便好。
此事由你去办。”
“记住,勿留踪跡。”
歷经眾神竭力修缮,又得阐教大罗仙君出手相助,昔日被杨戩毁去的殿宇楼台、仙岛神山皆已復原如初。
天地间重现往日兴盛气象。
云霞流转,天界灵韵愈发浓郁。
万道金芒如赤练铺展,千条瑞气似紫烟升腾。
昊天上帝並未耽搁,即刻召聚眾仙神於凌霄殿,欲公开审理杨戩逆乱之案。
不多时,殿前押来一人。
杨戩身缠暗金锁链,链身符文隱现,步履间唯见双足能动。
这锁乃九天精金所铸,篆刻禁法秘纹,不仅阻绝法力流转,更將元神一併禁錮。
换言之,此刻他所能依仗的,仅存肉身气力。
诸般神通法术,尽被封绝。
天帝望向阶下的外甥,目光沉静,隨即扫视殿中群仙:“此番逆举,眾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诸神面面相覷,一时无声。
若在往日,逢此重罪,天庭上下定是眾口一词严惩不贷——种种酷烈刑责轮番而上,直至论及是否当令其形神俱灭。
灌江口那位新受封的显圣真君踏出凌霄殿时,殿內诸仙仍能感到一股未散的锐气。
方才昊天上帝亲自解去他镣銬的景象犹在眼前——玄铁锁链落地那声脆响,惊得两侧仙官衣袖微颤。
许多老臣还记得当年那柄三尖两刃刀划过南天门的寒光。
纵使二郎真君今日敛了锋芒,眉眼间那股不沾仙禄的疏离,却比当年劈开桃山时更教人捉摸不透。
他只要了个虚衔,领了处人间香火地,言明“听调不听宣”
五个字时,声音平得像深潭静水,底下却沉著千斤重的自在。
玉阶之上,天帝指节在御座龙首处叩了叩,终是允了。
圣旨落下那刻,太白金星捋著银须望向殿外流云,想起杨戩生母云华仙子昨日在天牢隔柵后的泪——那泪里半是忧半是释然,倒比三十三重天的霞光更真切些。
此刻东海碧波深处,余元驾著金睛驼破浪而行。
坐骑四蹄踏碎的水花里,隱约浮动著崑崙山带来的消息。
他在云头回望九重天闕,凌霄殿的琉璃瓦已缩成星子似的一点金芒。
前路潮声里,关乎气运龙族的棋局正待落子,碧游宫檐角的风铃已遥遥在望。
浪头打上礁岩时,余元袖中一枚玉符微微发烫。
那是临行前通天教主赐下的信物,此刻正映著东海深处某道逐渐甦醒的悠长吐息。
他勒住坐骑,看见暮色將海面染成青紫,而水平线尽头,第一颗星子恰巧亮了起来。
消息显然已传至通天教主耳中。
门边侍立的小童將他引入碧游宫,却未引向大殿主位,而是转入一处清幽隱秘的山谷。
松涛隱隱,溪水潺潺。
太上长老一身八卦道袍,头戴莲冠, 水畔沉思。
“ 余元,拜见祖师。”
余元含笑行礼。
经此前一番遥相呼应,他对这位祖师的观感已好了许多。
成败虽难定论,总比遭人算计来得痛快。
此番祖师主动出手,確让那位“玉清仙尊”
措手不及。
“若非我以道果相护,替你掩去天机,这番谋划未必能成。”
太上长老並未抬眼,“只怕早在岐山之上,你的结局便已被算尽。”
“旧事不必再提。”
“天命流转,本是常理。”
“强守商运,不过饮鴆止渴。”
至於那气运神龙如何处置,全凭余元自行定夺。
“有我在后,前路自可放心。”
……
得了这句承诺,余元驾云落回乾元宫外,心中已开始盘算后续布局。
“哗啦啦——嘎嘎——”
一片青翠草坡上,几只小精怪正欢腾跳跃,脸上儘是烂漫笑意。
“倒是好福气。”
余元莞尔,袖中取出一只琉璃净瓶,倾出些许清露。
露水在半空化作薄雾般的甘霖,徐徐洒落草间。
“还知道回来?”
一道清冷嗓音忽然响起。
余元转身,见不远处凌空立著一位身姿纤长的少女,鹅蛋脸,眉眼弯弯如月。
她周身散著极淡的清香,似清风拂过野地时带起的草叶与碎花气息。
空中浮动著无数透明光片,如一场细碎的光雨。
“这便要走了?”
余元眉梢微动:“不该走么?”
少女面色一沉:“你敢踏出一步,我立刻稟报灵师伯。
莫非不知你在东岳山闹出的动静?灵师伯一路追至临涣镇,又在镇上探得线索,如今天界情形她早已知晓——此刻怕是已到天界了!你才回来便想悄悄溜走?若不认错,待师伯亲至,看你如何收场!”
火灵儿眼中闪著幸灾乐祸的光:“若被她察觉你一回宫就要逃,那惩罚手段……你可从未领教过。”
余元心下轻震。
灵师母为何寻他,她心中应当比他更明白。
即便如今道行已深,在师母眼中,他仍是当年那个需她看顾的小徒。
这份牵掛,从未褪色。
“师姐总不会害我。”
见余元神色微妙,火灵儿忽又一笑:“只要你此次离去时带上我,我便保证守口如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想再闯古地?”
余元打量著她,轻嘆:“我以为经歷了上回,你该厌了这类冒险。”
“谁说我厌了?”
火灵儿似有些不服,“论修为,我总强过白泠吧?你能带她同行,为何不能捎上我?她能做的,我十倍做得更好!”
“白泠有她的本事,你呢?”
“不过是些微末法术罢了。”
余元摇头轻笑:“她有所长,你亦有所擅。
何必相较?各有各的亮处,各有各的风采。”
灵火儿的眸子亮得像冬晨结冰的湖,漾开一层欢喜的涟漪:“那你倒说说,我究竟哪里出色?”
“你出色的地方可多了!譬如……譬如……”
支吾半晌,竟接不上话。
灵火儿嘴角一撇,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这算什么回答,太敷衍人了!”
海上的晨雾比夜色褪得更慢些,东方天际却已铺开了锦缎似的霞光,將海平面染成一道金红的分界。
疏星还未完全隱去,淡淡地点在渐明的苍穹上。
几只白鸥舒展开羽翼,掠过翡翠色的波涛,自在得仿佛这片海域的主人。
就在这晨光熹微之际,一座岛屿的庞然轮廓从朦朧的海平线上缓缓浮现。
朝阳为它镀上模糊而温柔的金边,仿佛巨兽沉睡初醒的脊背。
岛上儘是些见所未见的古木,鬱鬱苍苍,几乎要滴下翠来。
一道银练似的瀑布自不知名的高处垂落,水声如雷,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喧闹。
松柏长青,异草常荣,连风里都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恆久的春意。
霞光流转,映照著岛上山峦之间数以百计的琼楼玉宇。
那些宫殿亭台仿佛不是人间斧凿而成,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奇观,檐角流动著淡淡的、非烟非雾的灵光,亘古不息地照耀著这方天地。
此地便是金鰲岛——截教群仙匯聚之灵枢。
余元携灵火儿乘著一片薄云,不疾不徐地朝仙岛飘去。
將至天绝峰时,已能望见峰前人影幢幢,闻得笑语喧譁遥遥传来。
“可听说了?那杨戩提著一柄开山斧,从南海天门一路砍杀上去,直闹到凌霄殿前,把天庭搅了个地覆天翻!”
“何止!听闻那天宫宝殿,几乎被砸塌了大半,天兵神將溃散奔逃,好不狼狈!”
“如此看来,如今这天庭不过徒有其表,內里早已虚空了。”
“正是这话……都说那杨戩修炼不过二十载,仗著悍勇与神兵,竟能独闯天宫,逼得眾神束手。
最后还是我截教的余元师弟出手,才將他制住。”
“嘿,若当时在场的是咱们余元师兄,怕不是连凌霄殿的匾额都保不住!”
“咳,如今这新立的天庭,怕是比上古妖庭还要不济些。
想起昔年我在妖庭当差时,那些真正通天彻地的大能,哪个不是谨言慎行,哪有这般笑话?”
“听你这话,倒怀念起旧主了?”
“隨口一提罢了,哪有什么深意。”
“你这口气可不像隨口。
听闻那杨戩劈天门、闹天宫的行径,背后全是他师父一手推动?”
“此话欠妥吧?不是说玉清圣人曾亲自出面阻拦么?”
“荒唐!那玄黄玉清鼎,便是祸端的起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