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杨戩本
杨戩本能横刀於前,对方手掌却已轻飘飘落在他肩头——惊疑之际,那手又如烟靄般拂回原处,指尖竟沾了一抹新鲜血跡。一进一退不过瞬息,杨戩背后倏地沁出冷汗。
方才若九头虫真有杀心,自己恐怕已化作一滩碎砾。
自得开山斧以来,他修为突飞猛进,甚至能与九头虫这等古妖缠斗並渐占上风,连自己都暗惊进境之速。
这份悄然增长的力量,让他生出一丝错觉:或许已触及师兄余元的境界。
故而水猿扑向余元时,他抢先拦阻,自以为师兄绝难接下那击。
谁知水猿反手便震溃乌騅,转而向他袭来时,他竟连格挡的余地都没有。
那一瞬,震撼与颓然交织成渊。
原来纵有神斧加持,登临前所未有之巔峰,他与师兄间的鸿沟却未见分毫缩减——方才的逼近与撤离,不过再次印证此事。
初时力弱,视师兄如遥不可及的山岳,以为彼此差距不过一两重。
而今自身攀至高处,才惊觉那山岳並未矮下半分,依旧巍然蔽空。
他忽然彻悟:对方始终远超预估,何止数十百倍?昔日眼界所限,只见山麓一隅;而今纵登绝顶,抬眼依旧不见峰峦全貌。
(猫九老字號某种深彻的无望,在此刻漫上心头。
自从在归墟秘境遭师姐设计后,他便留意到她与余元身上某种相似的特质。
他將这新崛起的同门视为潜在对手——两人起点相仿,皆走锻体铸魄的路子,天赋上他杨戩更有神血天眼加持,从未觉得逊色於人。
他总以为假以时日必能超越,可方才种种,恰如冰水浇透幻梦。
那道天堑,该如何填补?凭什么跨越?昔日所有壮志,不过是镜花水月的误判罢了。
此刻,余元已將他肩头鲜血,均匀抹在那条古旧铜链上。
正如所料。
铜链浸染血色之处流转起暗金光泽,片片龙鳞状纹路自铁索表面浮现,似活蛇盘绕,清晰入骨。
这铁索果非凡物,乃是承载了人道功德法则的神器。
只因持器者身份殊异,其上符印平日隱而不发,唯有以生灵血气为引,方显真正威能。
苍茫古意自符印深处升腾,龙纹蜿蜒浮现,勾起余玄心中旧忆。
传说太古之年,曾有人族地皇征伐龙族,浴血得胜后铸就锁龙链,以此刑具禁錮罪孽深重的凶龙,永镇幽深暗井。
指腹摩挲过青铜链身冰凉的纹路,莫名悸动掠过心头。
这莫非正是史册中记载的缚龙刑具?
难怪初见时便觉灵犀相通,恍如天赐——此番武夷山之行本是寻常探寻,岂料竟遇此等失传古物。
虽是人族圣道神器,与他本源不尽相合,但若交予闻仲之手,恰可补全其力量残缺之处。
正当此时,清越凤鸣破空而来,原是先前暂离的“青龙”
去而復返。
尚未见影,气息已至。
杨戩眉峰微蹙,视线自余玄转向龙吉,言语间带著审慎:“昔日岐山之外暗中窥探之人,可是阁下?不知尊驾何等来歷,一路尾隨至此,所图为何?”
话中藏著三分戒备,七分探究。
见杨戩目光移转,余玄急声提醒:“有何计较不妨直言。
话说透了,谜题自然得解。”
他本无心捲入天家纠葛,此番巧遇龙吉,多亏她先前援手,更意外触发对那股神秘力量的感应。
然她此刻现身,却似星火落入枯原,在余玄心底燃起別样微光。
“竟是你。”
余玄眸色暗涌,警惕中糅杂著缕缕困惑。
此前未曾察觉,自己对这女子竟存著如此多疑念,倒也非全无凭据。
“原是云华之女。”
余玄心念微转,面上却不容置喙地继续追问,盼她能解开缠绕心头的谜团。
他对九重天上那位至尊积怨已久,这些年来暗中搜集诸多秘辛,自然知晓有位表妹名唤李莹。
而今杨戩已长成挺拔青年,形貌较李莹稍显年长。
然天光阴晦难测,仙庭一日人间一年,若按凡尘岁月计,她正当二八芳华,而按仙寿推算,反倒比元阳痴长几岁。
李莹轻轻摇首:“我並无相害之意。”
见话隙已开,对方似要重提昨夜旧事,余玄抽身退至数丈外,留这对表兄妹敘话。
为防杨戩心绪激盪失控伤人,他並未远去,只寻了株苍翠古松,屈膝盘坐荫下。
自袖中取出一樽剔透琉璃瓶,心神沉入其间。
瓶內天地並不安生。
那名唤无支祁的巨猿自被困入便躁动不休,时时试图撕破宝瓶禁制,破囚而出。
余玄亦未容情,径直从乾坤袋中倾倒出堆积如山的仙料神材,將其 其下,冷然道:
“若能好生淬炼这些神物精华,直至我满意,或可重获自由。”
无支祁在珍宝山下探出狰狞头颅,怒声低吼:“吾乃淮瀆水神,大妖之王,岂肯行此贱役?”
余玄指尖轻抚瓶壁,灵光流转:“若不从命,便永世困於此间罢。”
余元闻言只是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头,“隨你,日后莫要后悔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將神识尽数收回,再不理会琉璃罐中传来的阵阵怒吼。
无支祁在禁制中疯狂挣扎嘶啸,周身妖力鼓盪,竟震得四周仙器灵石哗啦崩散,踉蹌间勉强立起身形。
他性情暴烈,素来自负,昔年连大禹治水亦不曾令他低头,如今竟被一个小辈借法宝之力擒拿囚禁,甚至意图驱使——这般屈辱,简直荒唐!
待他稍復几分元气,定要挣碎这碍事的罐子,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领教一番何为上古水帝之威!
正满腔戾气翻涌时,他目光忽地一凝,落在那堆散落的物件间几件格格不入之物上:一具草扎人偶、几段弯折柳枝、一柄木製小剑,还有一卷以铁钉封缄的陈旧书简。
“这是……”
无支祁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骤然迸出炽亮光芒,连嗓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铁钉七箭书》!”
他毕竟曾是统御一方的上古大妖,对此类咒杀之术绝不陌生。
难道那年轻后辈竟也通晓这等秘法?不……等等。
无支祁心念电转,伸手凌空一摄,那具草人便如有灵性般飞入他掌中。
一丝极淡的气息残留其上,竟与记忆中那青年的魂魄波动隱隱相合。
“怪了……莫非先前已有人试图以此术害他,却未能得手,反被夺了施咒之物?”
“倒也有可能。
但他为何不直接毁去?怕是存了日后钻研的心思罢。”
“罢了,多想无益。
如今既落在我手里,便叫那小子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真是自寻死路!”
他冷笑尚未落下,一缕细微的心神波动忽地渗入罐中。
无支祁反应极快,当即翻掌將《铁钉七箭书》隱入袖中,转而抓起近旁一块紫铜神铁,张口喷出三昧真火,佯装全神淬炼起来。
“嘴上喊得凶,手上倒挺勤快。”
青年带著戏謔的传音与那缕探查的神念一同缓缓消散。
无支祁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冰冷笑开。
此刻由你笑去,待咒发之时,看你还能否笑得出。
余元神识才离了琉璃罐不过瞬息,一股阴寒刺骨之感已悄无声息渗入躯壳,如毒藤般朝著元神所在缠绕蔓延。
静默片刻,他眼前半透明的光幕陡然跃出一串流转符文:
“遭《铁钉七箭书》咒杀:
气血 +223
精气 +396
神念 +299
心志 +168
元神强度 +3572”
余元嘴角轻轻一勾。
还是这般熟悉的滋味。
痛快。
方才神识撤回前一瞬,他分明瞥见无支祁正煞有介事地炼化紫铜神铁——想必是为了掩藏那捲《铁钉七箭书》罢。
有意思,一人身兼囚徒、苦工、咒杀试验品数职。
倒是块难得的“天选之材”。
往后还须常去督促,免得他懈怠了。
正思量间,龙吉驾著青鸞翩然而至,面上却笼著薄薄一层忧色。
她轻盈跃下鸟背,落在余元身侧,语气透出几分无奈:“杨戩执意要去劈开桃山,我实在拦他不住……上仙,此事该如何是好?”
“不必有所动作。”
余元答得淡然。
“杨戩救母本是孝义之举,但若真毁去桃山,便是公然违逆天规。
况且云华仙子私恋凡尘、触犯天条之事一旦传扬开来,无论於她自身清誉、天庭顏面,或是 声名,皆会掀起轩然 。”
龙吉眸光清透,一语点破关窍。
如今天庭初立未久,倘若连天帝亲妹都嚮往凡俗之情,还有谁愿潜心修行、飞升位列仙班?这恐怕亦是昔日昊天上帝將此案悄然压下、不予声张的深意所在。
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隱忍,只为换得一夕安寧。
这般代价对仙神而言不过弹指之间,倒也算不得什么。
以如此漫长的光阴化解眼前危机,並未在仙界掀起多少波澜。
眾仙皆心知肚明,只要不越雷池半步,天帝威严便无人敢犯。
这般相安无事的局面,倒也维持了许久。
如此想来,“玉石前辈”
指引杨戩前去断案,其锋芒所指恐怕正是昊天上帝。
莫非阐教对这位三界之主心生不满,意欲另立新天?
不妥。
单凭一桩旧案虽能动摇天帝声名,却难撼其统御三界的根基,除非其后尚有连环布局。
抑或,这只是一次震慑?意在告诫那位高居九重天的至尊,有些底线不容触碰。
余元对此倒有几分体悟。
身为被天帝时时瞩目之人,长年累月承受这般注视,任谁都会心生抗拒。
便是温驯白兔 急了也会反口,何况那些早已证得大道的金仙们。
正沉思间,龙吉轻声开口:“前辈,我想隨您同去。”
她抬眼望向余元,语速轻缓,“我担心杨戩盛怒之下衝撞父皇,连累云华姐姐再受责罚。”
“你想救她?”
余元目光落在龙吉脸上。
“自然想还姑母自由。”
龙吉眉间染上忧色,“只是父皇曾言,天规律法之下,眾生平等。
若因私情枉顾法度,天庭威信何存?”
话音里透著对父亲决断的复杂心绪。
她这位姑母確已触犯天条,私结凡缘本是重罪。
所幸未酿成大祸,若父皇暗中宽宥,倒也合乎情理。
可杨戩所言却非如此——天庭捉拿云华时竟伤及无辜,其父兄皆殞命,唯留孤女倖存。
这般血仇,怎不教人恨意滔天?
如今他得神斧在手,若真劈开桃山,便不只是违逆天规,更是公然与天庭为敌。
这比起仙凡相恋,性质又严重百倍。
龙吉面色渐渐发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
“不能任由事態如此发展……前辈若得空閒,可否与我同行?”
她语速急促起来,竟有些字句粘连。
叶鸿略作思忖。
他对幕后种种本就颇有兴趣,便頷首应下:“此番过后,你我便两清了。”
“哎?”
柳玉吃了一惊,连忙摆手,“这怎么成?我自己去便好,不敢劳烦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