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回信(感谢光辉落耀天大大的月票)
情书?帝姬给的情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作为前世埋首故纸堆的歷史系研究生,面对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某人的第一反应並非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荒谬。
这可是大宋的东京汴梁,是全天下规矩最森严、党爭最残酷的权力漩涡。
茂德帝姬那是养在深宫,连见都没见过自己一面的金枝玉叶,怎会写出这种热烈大胆的闺怨情诗?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位帝姬真的思春了,她又是如何避开內宫的重重眼线,將这纸条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在李邦彦这等当朝相公的仪仗里送出来的?
这根本不符合大宋政治运转的逻辑。
除非……有人来诈他。
眼下太宰下狱,朝堂剧震,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著他这个横空出世的准駙马。
难道是蔡攸或者王黼的余党设下的圈套?故意偽造清丽的笔跡,诱使自己回信,一旦落下白纸黑字的把柄,明日御史台便能以“轻薄皇家、私通內闈”的死罪將自己乱棍打死!
赵钧捏著纸条,目光阴晴不定。
等等,他忽然想起了方才那个临走时趁乱塞纸条的小內侍。
那张脸,好像……
记忆在脑海中飞速倒退,定格在那日大朝会时,自己跟著大押班往紫宸殿……
当时,三个小黄门不知躲避,不知行礼……
中间那个还朝自己笑了一笑。
对上了!右侧那个微低著头的太监,便是今日塞纸条的这个!
赵钧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明悟。
“我非笼中娇啼鸟”……这哪里是什么深宫帝姬的自哀?这分明是这些一辈子被困在深宫高墙里的太监们,在倾诉他们不甘做笼中困兽的苦闷!
“偏觉白髮破阵好”……这更是铁证如山!他们在宫禁外,听到了自己连破辽军拿下燕京的壮举,又听闻了那首传唱的《破阵子》!
真相,大白了。
赵钧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这根本不是什么帝姬的情书,这是一封来自大宋底层宦官粉丝的应援信!
是了是了!那小內侍定然是探到了今日有跟隨宰执出宫宣旨的差事,便绞尽脑汁、不惜花费重金打点,才硬生生討来了这个名额。
他代表著宫內那一群狂热崇拜“白髮赵郎”的太监们,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只为了来见偶像一面,顺便塞上一封表达敬意的手书。
方才他临走时指了指门外,意思分明是,“偶像,我就在门外等著您的回信!”
“我太懂大宋了!”赵钧在心底发出一声自信的暗嘆。
大宋朝,上至相公,下至引车卖浆者流,皆爱诗词。
太监也是人,太监有个文学偶像怎么了?
在这风声鹤唳、满朝文武躲自己如避瘟神的当口,这几个处於宫廷最底层的小黄门,竟然硬著头皮,冒著奇险来找自己。
万万不能让他久等!
这可是混跡在內廷深处的死忠粉啊,这等宫里的眼线,说不得日后到了关键时刻,就能派上大用场。
赵钧当即决定,不仅要回信,一会儿还得给人家塞足了银子。宫里想出宫一趟何其艰难,这小內侍能抢到这趟差事,还不知道被上头的押班盘剥了多少钱財,绝不能寒了粉丝的心!
钱,偶像我有的是!
“以后,必须对大宋的太监群体改改偏见,这分明是一群有血有肉,有艺术追求的好同志嘛!”
某人一边在心底信誓旦旦的反省,一边快步走回书案前,铺开宣纸,让云淼研起墨来。
给粉丝回信,写什么好?
写爱情?自然不对。
写宫廷?容易落人把柄。
那就写友情罢!
虽说给一个太监回赠一首豪气干云的友情诗词,在感觉上貌似有那么一点点彆扭,但粉丝就是粉丝,怎么能因为人家的生理缺陷就搞歧视呢?绝对不行!
至於该写哪一首?
赵钧提著笔,在心底又一次向八十年后的稼轩公极其敷衍的告了声罪。
隨后,便理直气壮地抄下了那首千古绝唱的《贺新郎·把酒长亭说》: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臥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微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別。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写罢,赵钧看著纸上这首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首词原是后世辛弃疾送別知己所作。
词中那句“被疏梅、料理成风月”,正好回应了那小黄门“知君不恋繁华扰”的隱喻,而下闋那“相思错”与“长夜笛”,也恰如其分的安抚了粉丝在深宫中无法时常见到偶像的愁闷与苦节。
完美!
等吹乾了墨跡,赵钧小心翼翼地將其折好,也不管旁边看傻了的云淼和风嵐,又从那一万两的御赐財宝中,极其大方的摸出两块足色的大银锭塞进袖子里,快步出了院子。
至於某人在东京城外立下的“以后打死也不当抄书匠”的誓言,现下早已被他拋到燕京城外的桑乾河里去了。
……
半个时辰后。
皇城內庭,柔仪殿后苑。
茂德帝姬赵福金,正端坐在绣墩上。
此刻,她面前的桌案上,静静地摆著两块足有五十两重的官银,以及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帝姬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那两块晃眼的银锭,清冷的眸子里透著一丝极罕见的错愕,看向跪在下首的一名“小黄门”。
“红荷起来说话,你的意思是……他给了你这两块银锭和这张纸,然后,或许把你当成了真正的內侍?”
穿著一身不合体太监服饰的大丫鬟红荷,此刻正哭丧著脸,委屈得直抹眼泪,“回帝姬的话,那日隔著老远见他,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奴婢还道是个聪明绝顶的佳人。怎的这次离得这般近,他竟然真把奴婢当成了没根的小黄门!奴婢……奴婢就长得这般像个男的吗?”
说到此处,红荷越发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把银子塞到奴婢手里时,还一脸难过的说什么『辛苦了』,『不知这些银钱够不够你此次打点出宫来见我』,『宫里不喜欢我的词的內侍不多吧?』,『下次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除了这些听不懂的话,还说……还说『诗词是一方面,我赵钧优秀的地方还有很多,希望你这次来见我不要失望』……”
红荷吸了吸鼻子,愤愤不平的补充道,“最后,他连奴婢的名字都没问,就急匆匆地把奴婢打发走了,还说什么『免得出来的时间长了回宫挨罚』!”
“噗嗤——”
红荷的话音刚落,殿內侍立的几名大宫女再也忍不住,纷纷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
就连一向端庄持重、涵养极好的茂德帝姬,也被这番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原本清冷绝俗的眉眼瞬间如春花绽放,明媚得不可方物。
“我的天爷啊……”贴身侍女青鸞笑得直揉肚子,“不想这世间竟有如此奇男子!自恋到了这个地步,却又憨直到了这个地步!哈哈哈哈……”
帝姬用丝帕轻轻掩著唇角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光彩。
“也是没想到,这人竟……竟会这般作想,把本宫的心意,当成了內侍的仰慕。”帝姬摇了摇头,笑意吟吟,“这也算是亘古未有了。不过……”
她伸手展开那张宣纸,看著上面铁画银鉤的字跡。
“把酒长亭说……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
帝姬轻声呢喃著,目光渐渐变得痴迷,轻嘆道,“他这首词,写得是极好的。豪气之中带著对知己的珍重,全无半点文人无病呻吟的酸腐。”
帝姬放下宣纸,看向跪在地上的红荷,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红荷,你这一趟可是立了大功。就凭你这身男装,便让这堂堂的『白髮赵郎』又作了一首足以名动京华的好词。这两块银子,你们拿下去分了罢,这毕竟是人家……咳,人家给你们『內侍』的一片心意。”
“哈哈哈哈哈……”
殿內再次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红荷羞得脸通红,拿过银子,却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满眼疑惑地看著自家主子。
“帝姬,那日见他模样確实俊朗,后来又听闻他在紫宸殿上大出风头,连太宰都给斗倒了,又能写出这般惊才绝艷的好词好字……”红荷皱著眉头,很是不解,“可真没想到,他在情事上竟然憨傻至此。帝姬,您说……他到底是不是良配呢?”
帝姬伸手轻轻抚过宣纸上的墨跡,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紫宸殿外,那个身穿紫袍站得笔直的身影。
“我倒是觉得,此人憨直得有些可爱呢。”帝姬的眼底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不似那些满肚子心眼的相公,也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鄙无趣,这下,本宫倒是真的有些期待了呢。”
正说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快步走入,敛衽行礼,“帝姬,尚服的司衣姑姑们来了,在殿外候著,说是奉了官家的旨意,特来为您量裁大婚的褘衣与礼服。”
帝姬闻言,眼眸微微一亮,站起身来。
“既如此,那便让她们进来罢。”
说罢,这位大宋最美丽的帝姬,脚步轻快地向外殿走去,裙角飞扬,仿佛带起了一阵春风。
身后的青鸞和红荷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惊讶。
自从赐婚的圣旨下达后,帝姬虽然没有哭闹,但一直是鬱鬱寡欢、听天由命的模样,虽然那次见过一次,印象嘛,也不错,但这人究竟是好是坏,是良配还是恶配,到底是从外貌看不出来的。
所以,帝姬就想了今日这个法子,写诗探探他的底。
谁能想到,那未过门的駙马爷一个憨直的误会,竟將这满殿的阴霾一扫而空了。
几名侍女抿嘴一笑,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
且说,赵偶像自认为极其体贴、极具人文关怀地送走了“狂热粉丝小內侍”后,神清气爽的回到了正堂。
风嵐和云淼看著赵偶像那春风得意的模样,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头脑。
赵钧没有理会二女的诧异,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李邦彦送来的那份长长的礼单上。
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眉头也隨之拧了起来。
这单子上的物件,看得人头皮发麻。
活雁倒还好说,去汴河边或者瓦子里的野味铺子总能寻到。
但这上面列著的各式內造聘幣、要求极高的良玉、甚至还有规定了毛色和体態的西域宝马……这等皇室规格的纳徵之礼,要在短短三日內备齐,对於一个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的边关军汉来说,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指望陈老刀、楚青他们?
算了吧。
那五十三个在燕京城里杀进杀出的糙汉子,去黑市买刀剑伤药、去酒肆里跟人拼酒打架或许能行。
让他们去东京城那些玉器行里挑良玉?去跟那些人精似的商贾討价还价买聘幣?怕是还没开口,就能被人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给宰得骨头都不剩,甚至还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东京城的水太深,不能让他们去蹚这浑水。”赵钧在心里暗自盘算。
思来想去,这事儿只能去找童贯。
大宋的广阳郡王,枢密使,这东京城里还有什么是他弄不来的?
说起来,自从紫宸殿大朝会那日之后,自己这几天竟然一直没见过童贯的面。
连今日李邦彦来宣旨,都是童贯身边的管事提前来知会的,这老太监到底在忙什么?王黼倒台后,政事堂和枢密院的权力洗牌,怕是让他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吧。
不管怎样,也得去问问自己的事情他安排得怎么样了。
保安军,到底有没有爭取下来?自己还想借著这駙马的身份,从兵部和枢密院的武库里再弄些精良的军械物资,到时候运过去。
最要紧的,是那五十三名袍泽的军籍。
那日去外城大院吃酒狂欢时,他已经借著酒劲探过兄弟们的口风了。
当问及是否愿意脱去西军的军籍时,陈老刀和楚青他们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俺们的命都是都头给的,都头去哪俺们就去哪!这破军籍,谁爱要谁要!”
脱籍,对这些底层军汉来说,是从大宋的军法和文官的剋扣中彻底解脱。
但对赵钧来说,这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把这五十三条人命、五十三家老小的前程都背在自己身上,在这个即將崩塌的时代,这是一条只能进不能退的死路。
但他愿意承担这种责任。
甚至,他渴望这种责任。
“必须得让童贯把他们从西军的名册上勾出来。”赵钧暗下决心。
西军作为禁军,这件事,除了童贯那个枢密使,谁也办不成。
正盘算著,赵钧抬起头,准备吩咐风嵐去前院问问,看看童贯今日什么时辰回府。
不曾想,还没等他开口,偏院的木门便被人敲响了。
“篤篤篤。”
云淼跑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那日带自己去朝堂的那个大押班。
“赵駙马。”大押班微微躬身,只说了一句话。
“官家急召,请駙马即刻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