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荷风侵衣袂,尘路隔情长
凉国公府的花园里,一池碧水,岸边绿柳垂絛,粉白紫薇缀满枝头,风一吹便裹著暑气,吹得满阶落瓣。华兰正陪著明兰用午膳,紫檀木桌案上摆著精致的茶点与小菜,错落有致,透著几分世家府邸的雅致,阁內悬著冰鉴,丝丝凉意漫开,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蟹粉蒸饺晶莹剔透,水晶包软嫩可口,青瓷盏中泡著明前龙井,水汽氤氳,香气漫满整个院子。
华兰比往日愈发温婉,许是刚生產完女儿婉薇不久,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母性的柔和与沉静。
她夹起一只蟹粉蒸饺,放进明兰面前的骨碟里,语气温柔:“明兰,你尝尝这蟹粉蒸饺,是厨房新做的,皮薄馅足,定合你口味。”
明兰笑著应下,眉眼弯起,拿起竹筷刚咬了一口,鲜香便在口中散开,正想夸讚几句,就见乳母匆匆走来,神色慌张,身后跟著七岁的泽哥儿。
泽哥儿小小的脸上满是焦急,一进门就拽著华兰的衣袖往门外拉:“母亲,母亲!妹妹哭个不停,许是天太热闷著了,乳母换了薄衣、餵了奶,还扇了蒲扇,都哄不好,您快去看看!”
华兰心中一紧,当即放下竹筷,起身便要往外走,又想起身边的明兰,连忙按住想去帮忙的她,柔声道:“你坐著吃,別耽误用膳。薇姐儿许是热著了,我去看看就好。阁內有冰鉴,別出去晒著,仔细中暑。”
明兰只得坐下,看著华兰匆匆离去的背影,与身边的小桃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话,慢慢吃著。
没片刻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並非华兰的轻缓细碎,反倒带著几分沉稳有力。
明兰抬头望去,见顾廷煜身著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正站在院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小桃见状,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凉国公。”
顾廷煜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目光始终未离开明兰:“你先下去,我有话与六姑娘说。”
小桃迟疑地看了明兰一眼,见她轻轻点头,才躬身退了出去。
院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茶水沸腾的轻响,水汽裊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顾廷煜缓步走上前,在明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明兰,贺弘文在我的举荐下,去了庄州做医学博士,已然娶了庄州兵马都总管魏明远的嫡女,往后便在庄州扎根了。齐衡这一次恩科中了进士,我已奏请陛下,任命他为夔州通判,即刻上任,不得延误。”
“你可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並非没有更简单的手段对付贺弘文与齐衡,比如之前在贺弘文隨军途中,製造一场“战乱意外”,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另一边,也可以暗中暗杀齐衡,一了百了。
可他终究是顾忌著明兰,他知道,明兰性子纯善,若是知晓他用这般阴诡狠辣的手段,定会介意,定会觉得他是个恶人,定会疏远他。
所以,他选择了最温和,也最稳妥的方式。
既断了两人的念想,也给了他们一条正经的出路,不至於让明兰心中有负担。
明兰闻言,心头猛地一惊,手中的竹筷顿在半空,不敢去看顾廷煜的眼睛,声音带著几分慌乱与茫然,轻声问道:“大、大姐夫,您……您是为了谁?”
顾廷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紧紧的盯著明兰的双眸,直到对方害羞躲开。
这里也不是重点谈情说爱的女频文。
他本就不是矫情之人,身负家国重任,常年领兵征战,哪有功夫搞那些儿女情长的推拉试探?
心意既定,便要直言相告。
“明兰,我自然是为了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有人有想要娶你的打算,有一个,我便拆一个。贺弘文也好,齐衡也罢,谁都不能娶你。”
明兰手中的竹筷“噹啷”一声掉在桌上,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愣在原地,傻眼了一般,张了张嘴,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姐夫……您、您说笑了,我是……我是您的姨妹,您怎么会……”
“我从不说笑。”顾廷煜打断她的话,眼神坚定而强势,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不管你同不同意,此事我已决定。说服岳父大人与祖母的事,交给我来办,你无需费心!只需等著入凉国公府,做我的人便可。”
明兰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地撞在胸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涩地垂下眼睫,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她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更是没有资格拒绝。
眼前这个男人,曾三次於危难中救她性命,从年少时的暗中庇护,到后来的挺身而出,顾廷煜的身影,早已悄悄刻进她的心里。
只是她碍於身份,碍於礼教,从未敢轻易表露。
此刻他这般直白的告白,虽霸道,虽唐突,却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暑日的燥热,也在她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暖意与羞涩交织,慌乱与期待並存,让她彻底乱了心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廷煜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多了几分柔和。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颳了一下明兰的小鼻子,动作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安抚她慌乱的情绪。
往日里他素来克制,今日情难自禁,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规矩。
刮完后,他才觉不妥,指尖微微一顿,却也未收回,语气放缓了几分,带著几分郑重的承诺:“我知道此事唐突,委屈了你。但我向你保证,往后我定会护你周全,给你一个安稳的归宿,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绝不会让你再像从前那般,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地活著。”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这里,只留明兰一个人坐在原地,心神不寧地望著窗外。
夏风拂过窗欞,吹动了桌案上的茶烟,也吹动了她心底的情愫。
茫然、羞涩、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久久无法平静,连桌上的茶点都再无心思品尝,连冰鉴的凉意都驱散不了心底的燥热与慌乱。
与此同时,齐国公府上下一片忙碌,下人们忙著备办提亲的厚礼,綾罗绸缎、珠宝玉器,堆满了半个库房。
平寧郡主更是亲自敲定了提亲的日子,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只等吉时一到,便亲自登门,去盛家求娶明兰,了却儿子的心愿。
可就在此时,去官告院领自己阶官告身与差遣敕黄的齐衡回来了。
平寧郡主更是亲自敲定了提亲的日子,特意请钦天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
只等吉时一到,她便亲自登门,带著厚礼去盛家,向盛紘与盛老太太表明心意,求娶明兰为齐衡的正妻。
可就在此时,去官告院领自己阶官告身与差遣敕黄的齐衡回来了。
他身著新科进士的青袍,料子单薄却依旧挡不住暑气,面色惨白,失魂落魄,连脚步都有些虚浮,额间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往日里的温润如玉、意气风发,此刻荡然无存。
平寧郡主和齐国公都十分吃惊,连忙迎了上去,从齐衡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捲明黄色的差遣敕黄。
敕黄之上,写著齐衡的名字,明確任命他为夔州通判,从六品,掌夔州兵民、钱穀、户口、赋役、狱讼等事,辅佐知州治理州府。
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明確要求他即刻上任,不得延误。
这便是仁宗朝的规矩,新科进士授官后,需即刻赴任,不得推諉,除非有丁忧等特殊情况,否则违者將被革去官职,终身不得再入仕,纵使盛夏酷暑,也需遵旨而行。
夔州地处川蜀腹地,是偏远重镇,距汴京千里之遥。
更要命的是,这道敕黄来得太过突然,別说去盛家提亲,便是与明兰见一面,说一句道別,都成了奢望。
齐衡双手握著差遣敕黄,指尖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敕黄的边角都被他攥得发皱,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他自然不想去那蛮荒之地,他寒窗苦读多年,日夜勤勉,好不容易得中,褪去白衣,换来功名,所求的不过是能光明正大地去盛家提亲,娶明兰为妻。
可如今,一道差遣敕黄,便將他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念想,都击得粉碎。
他清楚,从六品通判对於一名二甲新科进士来说,已是极高的起点与歷练。
二甲进士初授多为两使幕职官,通判一职虽为佐官,却握有实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更何况,他肩负著復兴齐国公府的重任,如今曹太后已死,齐国公府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徒有虚名,权势上甚至不如永昌伯爵府,他没有资格任性拒绝,也不能拒绝。
这是朝廷的任命,是官家的旨意,更是齐国公府翻身的唯一希望,他若是拒绝,便是抗旨不遵,不仅自己会身败名裂,还会连累整个齐国公府。
平寧郡主红了眼眶,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沉重而无奈:“衡儿,娘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放不下明兰姑娘。可这是朝廷的任命,是官家的旨意,你必须去。这任命得来不易,关乎你的前程,也关乎齐国公府的未来。儿女情长,暂且搁置吧,待你在夔州做出政绩,將来回京,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来得及吗?
齐衡望著窗外,夏风依旧拂过庭院,柳丝依依,紫薇灼灼,一派盛夏繁茂的景象,可他心中却一片寒凉,仿佛坠入了冰窖,连呼吸都带著寒意。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他没有选择。
这一去,便是千里之隔,山高水远,归期未定,或许是三年,或许是五年,或许更久。
他与明兰,终究是有缘无分了。
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意,那份小心翼翼的期许,那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散在汴京的暑气里,再无踪跡。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暑气尚未蔓延开来,正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辰,齐衡便收拾好了行囊,没有带过多的隨从,踏上了前往夔州的路途。
他没有去盛家道別,也没有告诉明兰自己远走的消息。
他怕自己见了她,便再也捨不得离开。
更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无法保留。
马车缓缓驶离齐国公府,驶离汴京,朝著千里之外的夔州而去。
齐衡掀开车帘,望著汴京的城门渐渐远去,眼底满是落寞与不舍,口中轻声呢喃:“明兰,此生无缘,愿你往后,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