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坤丙:雪清滚烫
墮神演义坤丙:雪清滚烫子·霜蕨
烧退了。
世界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好安静,就像下了很大很大的雪,把所有吵闹的声音都盖住了。
我呆呆地躺在床上,有点奇怪。
那个以前总是在我睡著、或者发呆的时候,悄悄在我脑子里说话的人,不见了。我努力地想,想在脑海里找他,可是那里空空的,就像被扫得乾乾净净的院子,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了那个声音,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特別大,也特別……清楚。
我睁开眼,看见窗户的木格子上,长出了一片片白色的小叶子。它们亮晶晶的,比妈妈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块碎玻璃还亮,形状很奇怪,像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会发光的小草。我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指尖碰到的地方,却只有冰冰凉的窗户纸。
空气闻起来是甜的,带著一点点凉气,吸到鼻子里,很舒服,很乾净。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著这个小小的、破破的家。墙角的蜘蛛网,我能看清上面每一根细细的丝;地上那道裂开的缝,我好像能看见它一直裂到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擦得亮晶晶的玻璃弹珠,所有东西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我面前。
这感觉好奇怪,又好新奇。就好像,我今天才是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丑·陀螺
我的肚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它不是一块石头,也不是没吃饱的饿。它……在转。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它像一个小小的、永远不会倒的陀螺,在我肚子最中间的地方,不快不慢地,稳稳地转著。它转的时候,会发出嗡嗡的、暖洋洋的热气,这股热气让我觉得很安心,很舒服。
以前发高烧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叶子,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可是现在,有了这个小陀螺,我好像一下子长出了根,牢牢地踩在了地上,再也不会被风吹走了,也再也不会摔倒了。
它就像我身体里的一个小太阳,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发著光,发著热。
寅·弦音
我试著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
身体里那些以前总是像火烧一样、又烫又吵,让我难受得想哭的东西,现在都变得乖乖的了。它们不再乱冲乱撞,而是像一条条温顺的小河,在我身体里很听话地、慢慢地流淌。它们流过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就很有力气;它们流过我的腿,我的腿就想跑想跳。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可以让它们听我的话。
这感觉太奇妙了。就好像,我伸出手,就能摸到风;我眨眨眼,就能让光停下来。我不需要很用力地去想,只要心里轻轻动一下念头,它们就会照著我的想法去做。
我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余音……驾驭
卯·烙痕
我抬起我的左手,举到眼前。
那块又红又丑、像条大虫子一样趴在我胳膊上的疤,不见了!
我用右手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左臂上摸了摸。那里光光的,滑滑的,皮肤和新的一样。我真高兴,它终於好了,再也不会又痒又痛了。
可是,我又觉得有点奇怪。虽然疤不见了,但我总觉得,那团烫伤我的火还在。它没有跑掉,而是钻进了我的身体里,躲到了我的胳膊深处,一个我摸不著也看不见的地方。它不再是那种会把我烧疼的坏东西了,而是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暖暖的火种,就藏在我的皮肉下面,和我胳膊里的“小河”一起静静地流淌。
辰·雪融
我推开那扇一推就“吱呀”乱叫的木门,光著脚丫,踩在了外面的雪地里。
哇!雪好厚,一下子就没过了我的脚脖子。好凉,好凉!一股冰冷的感觉顺著我的脚底板,一下子就钻了上来。
我冷得打了个哆嗦。
就在我打哆嗦的时候,肚子里那个小陀螺,好像感觉到了我很冷,自己就转得快了一点点。一股更热的暖气,顺著我的腿,“嗖”地一下就跑到了我的脚上,把那股冰凉凉的感觉全都赶走了。
我的脚丫子,一下子就变得暖烘烘的。
真好玩!
我抬起脚,看见我刚才踩过的地方,雪已经化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坑,还冒著白气。我又试著踩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雪也很快就化掉了。我开心地在雪地里走来走去,留下一个又一个冒著热气的小脚印,就像一个会走路的小火炉。
巳·光跡
我的眼睛,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除了我能看到的东西,好像还有很多我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我看见爸爸昨天晚上喝醉了酒,踉踉蹌蹌走回家的脚印里,还留著一些黑红色的、黏糊糊的“脏东西”。它们看起来很討厌,让我不想靠近。它们还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到旁边乾乾净净的白雪里去。
我又看见妈妈今天早上起来,用那把毛都快掉光了的扫帚,在院子里扫出来的那条小路上,留下了很多淡淡的、暖洋洋的金色光点。它们像很小很小的星星,落在雪地上,让那条小路看起来很温暖,很安全。
这个世界,原来是有这么多顏色的。
午·气味
我轻轻地吸了一大口气。
凉凉的、甜甜的空气,跑进了我的身体里。肚子里的小陀股好像一个筛子,把空气过滤了一遍。然后,我就“尝”到了好多好多种味道。
我“尝”到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睡觉的味道。它睡得很沉很沉,发出一种很慢、很深的、木头一样的鼾声。
我还能“尝”到远处邻居家烟囱里飘出来的、白色的烟的味道。那里面有米粥的、甜甜的香味,还有乾柴火被点燃的、暖暖的香味。
我还“尝”到雪的味道,是冷的,乾净的,带著一点点从很高很高的天上掉下来的、孤单的味道。
好像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在悄悄地说话。以前我听不懂,但现在,我好像都能听懂了。
未·崩塌
爸爸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头在山里饿了很久、很生气的野兽。整个院子刚刚那种安静的、好闻的味道,一下子就被他弄坏了。
“砰!”他一脚把家里唯一那张床给踹断了。木头髮出很痛苦、很难听的叫声。
“哗啦啦——”装著我们家最后一点米的那个大缸,也被他狂躁地一把推倒了。白花花的、像珍珠一样好看的大米,和地上黑乎乎的、又脏又硬的泥土混在了一起,洒了一地。
我的心,也跟著那些米,一起掉在了地上。
申·声压
“东西呢?!”
他大声地咆哮。他的声音不只是很响,它像一块大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耳朵上,砸得我脑袋“嗡嗡”响。
我看见,他身上那些黑红色的“脏东西”,一下子变得又粗又长,像很多条噁心的虫子,从他身体里爬了出来,把整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屋子都缠住了。
屋子里的光,好像一下子被这些“虫子”吃掉了。墙角那张落满了灰尘的蜘蛛网,被这股力量一衝,一下子就碎成了灰。连糊在窗户上的那层薄薄的纸,都在“嗡嗡”地发抖,好像很害怕。
酉·惯性
妈妈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蹲了下去。她伸出冰冷的、乾裂的手,想把地上那些混著泥土的米,一颗一颗地捡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爸爸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猛地盯住了她。
“是不是你?!”
他那只又大又粗糙、像一块石头一样的手,带著一股很凶、很臭的风,高高地扬了起来,朝著妈妈那张没有一点血色的、苍白的脸,狠狠地打了过去。
戌·节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我没有想。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是,在我看见那只手朝著妈妈飞过去的时候,我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一直很温顺的陀螺,猛地一转,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尖叫。
它一下子变得滚烫滚烫。
一道比妈妈缝衣服的针还要细上很多的亮光,从我的眼睛里飞了出去。它没有声音,也没有重量,它只是我心里一个最最简单的念头:不准你打妈妈。
那道光很准,好像长了眼睛一样,轻轻地、“叮”地一下,打在了爸爸抬起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亥·火种
时间,好像一下子变慢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爸爸那只凶狠的手,在离妈妈的脸很近很近、只差一点点就要打到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就那样僵在了那里,好像被人施了魔法。
他好像一下子没了所有的力气,整条胳膊都软软地垂了下去。他惊奇地、不相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里,先是很生气,然后是想不明白,最后……是害怕。
他像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嘴里嘟囔著什么,跌跌撞撞地、逃跑一样地冲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外面的风雪里。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跑到妈妈身边,紧紧地抱住她。妈妈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这个家,好冷。
我抱著妈妈,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却是滚烫滚烫的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火星,突然亮了一下,再也没有熄灭:
我想给妈妈找一个暖和的地方。
一个……有很多很多金色光点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