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圣子艾苏安
风沙卷过乾裂的红土地，发出如老人垂死前的嘶哑抽泣。德尔塔-4，这颗行星的名字在星图上微不足道，其环境之恶劣甚至让见惯了地狱场景的死亡守卫都微微皱眉。提米·斯科特穿著他那套受损的、带著夸张蝴蝶结的紫色动力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莫塔里安的身侧。
莫塔里安那高大得近乎枯槁的身影笼罩在宽大的灰袍下，巨大的战镰“静默”背在身后，呼吸器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过滤声，每一次排气都喷出一股带著剧毒化学味的白雾。
“（莫老师，说真的，你这呼吸器的滤芯该换了，这味道比我宿舍楼下的垃圾桶还衝。）”
提米在心里默默吐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凝重。他环视著周围：这个定居点简陋得令人髮指，水源乾涸，土壤里除了铁锈和盐碱什么都长不出来。
按照逻辑，这里的凡人应该早就死绝了，或者至少也是饿得只剩皮包骨头。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诡异得让提米脊梁骨发凉。
一群衣衫襤褸的凡人正围聚在广场中央，他们面色蜡黄，皮肤上布满了因营养不良和各种地方性疾病產生的脓皰与红疹。
有人在剧烈地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带著黑色的血块；有人的肢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坏疽。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的脸上竟然都掛著一种极度满足、甚至可以称之为“幸福”的笑容。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绝望，反而充满了某种狂热的“精气神”。
“他们並不痛苦。”莫塔里安低沉的声音从呼吸器后传来，带著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他们的神经末梢似乎被某种外力麻痹了，提米。这不符合生物逻辑。”
“（废话，这当然不符合逻辑！这特么简直就是『慈父』纳垢的样板间啊！）”
提米紧紧握著雷射手枪的握把，手心全是汗。他看到在广场的尽头，一座由废弃金属和某种滑腻的绿色植物搭建而成的简易祭坛前，正站著一群身穿土黄色长袍的人。他们自称为“恆饶共济会”。
一名看起来约莫七八岁、面容清秀得近乎妖异的男孩正站在祭坛高处，他被信徒们尊称为“圣子”。
男子正从一个巨大的、不断冒出浓稠绿色气泡的石锅里，用木勺舀出一块块散发著奇异甜香的、半透明的“圣餐”，分发给那些排队的凡人。
“感谢圣子，赐我恆饶。”一名老者颤抖著接过那块蠕动的“圣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隨著吞咽动作，他脸上那些腐烂的伤口竟然奇蹟般地不再流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如雨后蘑菇般迅速生长的粉嫩肉芽。
“（圣餐？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高浓度真菌混合物加上亚空间致幻剂。）”提米胃里一阵翻腾。
“（恆饶……永远的丰饶？在纳垢的字典里，『丰饶』通常意味著你的肠子里能长出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真菌森林。）”
莫塔里安停下了脚步，他那双如死鱼般苍白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圣子”。
作为曾经在巴巴鲁斯的毒雾中挣扎求生、发誓要剷除一切虚偽神灵的原体，他从这些“圣餐”中闻到了一种极其厌恶的味道——那是超脱於自然病理之外的、带有意志的腐朽。
“提米，去取一份样板。”莫塔里安命令道，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我要看看，这些凡人究竟在把什么东西当成救赎。”
“（我能拒绝吗？莫老师，我觉得那玩意儿一旦靠近我的採样管，我的药箱都会因为ptsd而当场炸裂。）”
提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动力甲的功率。他知道，在莫塔里安面前表现出软弱是没用的。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搞清楚这个所谓的“恆饶共济会”和那个“圣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如果这真的是纳垢的先遣队，那么莱兰星系的顺利局势，就真的是奸奇为他们准备的、通往腐烂深渊的滑梯。
“明白，莫老师。我这就去……『体检』。”
提米迈步走向人群，那些满脸幸福的病人们纷纷侧头看向这个穿著紫色怪异鎧甲的凡人，他们的笑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整齐，也格外僵硬。
在祭坛的中心，那位被信徒们簇拥著的“圣子”艾苏安，正以一种近乎舞蹈般优雅的姿態分发著圣餐。
提米·斯科特站在莫塔里安那巨大的阴影中，瞳孔微缩，试图用他那受过21世纪科学教育以及scp基金会毒打的视觉逻辑去解析眼前的生物。
美
这是一种超越了凡人性別界限、甚至超越了生物学常识的美。
艾苏安拥有一头如流金般灿烂的长髮，在风沙中纹丝不乱，每一缕髮丝都像是被某种超自然的微光亲吻过。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度病態的苍白，近乎半透明，甚至能隱约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这种苍白不仅没有削弱他的魅力，反而为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庞增添了一种令人心碎的阴柔与脆弱。
那双碧绿的眼睛清澈得如同最纯净的翡翠，却又深邃得仿佛能直接洞穿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这傢伙……如果放在泰拉的选秀节目里，估计能让所有评委当场宣布节目原地完结。但在这里，在这种地方，这种美简直就像是长在腐肉上的剧毒曼陀罗。）”
提米紧紧咬著后槽牙，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正在微微发烫。这是一种警告，一种来自理性底层的尖叫。在战锤的世界里，越是完美的东西，其背后的代价往往越是褻瀆。
艾苏安似乎察觉到了这道审视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琴弦的微风。
他看向提米，又仰头看向那尊如同死神化身的莫塔里安。
他没有表现出凡人见到原体时应有的恐惧或跪拜，反而露出了一个温柔得让人几乎要放下所有戒心的微笑。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那口散发著诡异甜香的石锅中，用白瓷碗舀起了一份“圣餐”。
那团半透明的、微微蠕动的物质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诱人的金光，仿佛它真的蕴含著生命的奇蹟。
艾苏安缓缓走下祭坛，信徒们自发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眼神中充满了迷醉。
他在距离莫塔里安和提米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个位置选得极好，既表达了某种礼貌的克制，又恰好处在莫塔里安战镰“静默”的最佳攻击范围边缘。
他弯下腰，將白瓷碗稳稳地放在乾裂的红土地上。
“我知道，你们在怀疑这份恩赐。”
艾苏安开口了。他的声音竟然不是德尔塔-4的土著方言，而是纯正、优雅且不带任何口音的高哥特语——这是帝国高层、阿斯塔特以及提米最熟悉的语言。
那嗓音如同大提琴的低鸣，带著一种奇异的磁性，直接在提米的耳膜上震动。
“你们在这些痛苦的灵魂中寻找『腐烂』，却忽视了『救赎』的香气。”艾苏安直起身子，碧绿的眼睛直视著莫塔里安呼吸器后的双眼，语气中带著一种悲悯的温柔。
“在这个被帝皇遗忘的角落，飢饿与疾病是唯一的真理。而我，只是將他们从这种真理中剥离出来，赋予他们永恆的丰饶。”
他转而看向提米，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远道而来的医者，你见过无数的伤痛，也试图缝补破碎的肉体。但你是否见过，只要一口圣餐，就能让灵魂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充实与平静？”
艾苏安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也可以尝试品尝这份圣餐。它不属於任何神灵，它只属於生命本身最原始的欢愉。尝试它，或者……仅仅是观察它如何治癒这个世界。”
“（尝试它？我特么寧愿去喝莫塔里安的洗脚水！）”提米在心里疯狂咆哮，但他的身体却因为某种潜意识的诱惑而產生了一瞬间的僵硬。
莫塔里安发出了低沉的冷哼，呼吸器中喷出的毒雾在空气中凝结成冰冷的白霜。他手中的战镰微微偏转，锋刃指向那个白瓷碗，又指向艾苏安。
“救赎不应带有亚空间的臭味，异端。”莫塔里安的声音沙哑而充满杀意。
“我在巴巴鲁斯见过无数像你这样贩卖虚假希望的怪物，他们的结局通常是被掛在最高的尖塔上，直到灵魂被风沙彻底磨灭。”
艾苏安並不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金髮在风中飘扬，像是一个完美的、不可触碰的幻象。
“那么，就请观察吧，强大的战士。时间会证明，谁才是真正的慈父……不，谁才是真正的拯救者。”
提米死死盯著五米外那个碗里的圣餐。他注意到，那团难以名状的物质似乎感应到了莫塔里安的杀意，竟然开始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就像一颗微小而贪婪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