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祸从人心起
义庄內,死寂如墓。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阴风中摇曳。
將祖师画像上肃穆的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平添几分阴森。
供桌旁,文才靠著冰冷的墙壁,眼皮沉重地耷拉著。
他守著灵台上那个微微震动、透著怨气的黑色养魂坛。
也守著昏死在草蓆上、印堂青黑未散的秋生。
“呃……”
一声痛苦的呻吟打破了沉寂。
秋生眼皮颤动,挣扎著睁开。
剧痛和虚弱从四肢百骸传来,但脑中第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
小玉!
他猛地坐起,牵动內伤,痛得齜牙咧嘴,目光却已死死锁在灵台上那个黑色罈子上。
“小玉!”他低呼一声,挣扎著就要扑过去。
“秋生!別动!”
文才被惊醒,一个激灵扑过来,死死抱住秋生的腰。
“那是师父封的!你不能碰!”
“放开我,文才!”
秋生双目赤红,用力挣扎,声音嘶哑。
“小玉在里面!她快不行了!师父…师父他太狠心了!”
“你才糊涂!”
文才急得满头大汗,用尽力气箍住他。
“那是鬼!吸你阳气的鬼!师父为了救你,被她害得都吐血重伤了!你还执迷不悟吗?你再这样,我…我马上去叫师父了!”
文才虽木訥,此刻却异常坚决。
他记得师父的每一句教诲。
更记得灵台上每一个罈子背后,都是他们和师父风里来雨里去,拼著性命抓回来的邪祟。
秋生动作一滯。
看著文才那张因焦急而涨红,写满担忧与不解的脸,一股邪火夹杂著绝望涌上心头。
他知道文才的性子,说告诉师父,就真的会去。
他眼珠一转,脸上强行挤出几分悔意和哀求的惨然。
“文才…好师弟…”
秋生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哭腔。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
他瘫坐在地,捂著脸,肩膀耸动,仿佛痛悔万分。
“我不是想放她害人…我是…我是想求师父,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能去投胎……”
“她也是个苦命人啊…师弟,你帮帮我,我们悄悄把罈子打开一点缝隙,我跟她说几句话,劝劝她,让她放下怨念,乖乖去轮迴…好不好?
师父他老人家重伤闭关,这点小事…就別惊动他了…”
文才看著师兄“痛哭流涕”的模样,心肠软了半分。
但听到要开罈子,立刻又警惕起来,猛地摇头,像拨浪鼓。
“不行!绝对不行!”
“师父说了,罈子封著就是封著,谁也不能动!
这些魑魅魍魎都是师父费尽心血才抓回来的,放出来一个都不得了!
师兄,等师父伤好了,再求他老人家发落不迟!”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通融余地。
秋生眼底最后一丝侥倖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疯狂。
他擦掉並不存在的眼泪,垂下头,声音低沉。
“…好…好…我听你的…不碰了…不碰了…”
他佯装失魂落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向自己睡觉的角落。
“我…我去躺会儿…好累…”
文才看著师兄颓然的背影,鬆了口气,以为自己终於劝住了他。
他重新坐回墙根,抱著膝盖,警惕地盯著灵台,也警惕著秋生的动静,眼皮越来越沉。
夜深,子时將近。
义庄外的风更烈了,呜咽著像是百鬼的哭嚎。
灵台上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
文才猛地惊醒,抬头一看,魂飞魄散!
只见秋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供桌前。
手中正拿著撬罈子的工具,那黑色养魂坛的封印符籙,已被他撕开了一角。
坛身震动得更加剧烈,一股阴寒刺骨的怨气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秋生!你干什么!住手!”
文才目眥欲裂,厉声嘶吼,如同被激怒的幼兽,猛地扑了上去。
“滚开!別碍事!”
秋生此刻面目狰狞,眼中只有那罈子。
他回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文才胸口。
文才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弓成了虾米,但他双手却死死抱住了秋生的一条腿。
“放手!你这个蠢货!”
秋生用力挣扎,抬脚猛踹文才的背心。
“不…不能放…师父…师父会…会打死你的…”
文才口鼻溢血,却像块磐石般死死抱住,指甲都抠进了秋生的皮肉里。
“师父…救了你…你…你不能…”
“我叫你放手!”
秋生被缠得狂怒,杀心骤起。
他摸到腰间防身用的短柄匕首,想也不想,反手狠狠向后刺去。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义庄里清晰得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
文才身体猛地一僵,抱住秋生大腿的手,缓缓鬆开。
他低头。
难以置信地看著从自己小腹透出,带著温热血液的刀尖。
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秋生扭曲的脸。
那双总是带著点憨厚和怯懦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痛苦,还有一丝解脱般的茫然。
“师…兄…”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文才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身体剧烈地抽搐著,眼神迅速涣散。
秋生握著滴血的匕首,整个人也僵住了。
“文才?!”
秋生如遭雷击。
看著自己沾血的手,又看看地上气息飞速流逝的文才,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著文才迅速失去生气的脸。
看著那双至死都望著他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杀人了…
他杀了从小一起长大、替他挨过师父无数责骂、刚刚还在拼命阻拦他的师弟!
“文才…文才!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秋生手一松,匕首“噹啷”掉在地上。
他扑过去想捂住文才的伤口,但那血根本止不住。
冰冷的现实让他浑身发抖。
“秋生哥…快…带我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养魂坛剧烈震动,梁小玉焦急诱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钻入他混乱的脑海。
对啊!
文才死了!师父绝不会放过他!
再加上之前偷袭师父…
新仇旧恨…他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私慾淹没。
秋生一咬牙,眼中最后一点良知被彻底掐灭。
“对…走!离开这里!”
他不再看地上濒死的文才,转身再次扑向养魂坛!
“走!小玉,我们走!”
他一把抱起那还在渗著怨气的黑色罈子,转身就想衝出去。
然而,就在他抱著罈子,脚步踉蹌地衝出大堂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骤然僵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