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血证如山
真武归位仪式翌日。张玄独坐於紫霄宫东侧小院,这是他七十年前的住处,周蒙一直保存著,每年都要打扫一次,一草一木都力求保持原状。推开窗户,依然可以看到他亲手栽种的银杏,现在已经亭亭如盖。
晨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玄坐在榻上,膝下一物,为两件,一件是一把粗布包好的长剑,一件是裂纹的八尺琼勾玉。
草薙剑。八尺琼勾玉。
东瀛异人界的“神器”,三神器之二。
七十年前,他奉武之命东渡参加华夏异人界联合行动。这次七十名队员进入敌后,使日本异人闻风丧胆。
然后,便是七十年的黑暗。
如今,这两件东西隨他归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蒙的声音传来:“师兄起来了吗?””
“进来。”
周蒙推门而入,看见张玄正看著那两件器物,微微一愣,然后躬身道:“师兄,师弟正想和您商量这两件东西的处理。”
张玄抬眸:“说。”
周蒙在榻前坐下,斟酌著说道:“按照武当的规矩,战利品归个人所有。师兄亲手夺来的就是您的东西。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这两件东西非同小可。草薙剑是东瀛神道教的圣物,八尺琼勾玉是皇室继承下来的,流传下来第三大神器。它们在我们的手中,东瀛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张玄淡淡开口:“所以呢?藏起来?”
“不。周蒙摇头,眼中有厉色,“师弟是想,不但不藏,还要摆出来。””
张玄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哦?””
周蒙道:“师兄当年东渡,是奉命抗敌,保家卫国。这两件东西是您用命换来的战利品,是华夏异人浴血奋战的铁证。为什么藏起来?这藏的是他们,那些侵犯我山河、杀害我同胞的畜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
张玄看著这个鬚髮皆白的师侄,七十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问东问西的小道童,现在已经是武当掌门了,说话行事也有了几分当年老掌门的风骨。
“你打算怎么做?”
周蒙说:“师弟想在紫霄宫东厢建一间房子,用来陈列这两件神器。同时收集当年东瀛侵华的罪证、我武当门人乃至整个华夏异人界奋勇抗敌的证据,一併展示。让每一个上山的同道都能亲眼看到,那些畜生当年是怎样欺负我们的,我们的前辈又是怎样杀回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说:“对外只称其为武当的『抗敌纪念馆』,不特指东瀛。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
张玄沉默片刻,忽然问:“可有人反对?”
周蒙苦笑:“真有。”、今天早上同几位长老沟通,两个年轻的执事嘀咕说“这样直接展示会不会引起外交纠纷”“毕竟是神道教圣物,万一东瀛那边抗议”……话还没有说完,就给了他们每人一记大耳刮子。”
他比划了一下,脸上还带著怒气:“胆小如鼠,他东瀛当年都敢侵犯我们,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东西,如今我们不过是展示几件缴获的战利品,倒怕他们抗议了?”这天下哪有这样子的道理!”
张玄静静听著,目光落在那两件器物上。
半晌,他轻声开口:“当年我们三十一人东渡,活下来的只有五个。其他人埋在那儿了。”
周蒙一怔,隨即肃容。
张玄又说道,我当年杀死的东瀛异人有多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每一次动手都会想到那些死在我的背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普通士兵,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如果只是放在箱底,那才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
他抬起眼睛看著周蒙说:“按你的意思办。不仅要展示,还要使整个异人界知道这是血债换来的。”
周蒙重重一抱拳:“是!”
三日后。
紫霄宫东厢,一间原来用作库房的屋子被清理出来,重新粉刷,掛上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证道堂”
堂內布置简洁而庄重。
正面一个长案,上面用玄色绒布铺底。草薙剑横在上边去掉了上面缠著的粗布之后,才见得传说中的神剑,剑身修长,刃纹如水,在灯火里隱约地透露出一丝寒气。
剑旁边摆著一块八尺大的琼勾玉静静地臥在那里,光著脚就看得到了它的缝隙,好像正在讲说著七十年前发生过的战斗。
长案两侧,是两排展柜。
左侧陈列的是东瀛侵华的罪证,泛黄的照片上是残破的山河、无辜百姓的尸体、燃烧的村庄;几份从东瀛异人手中缴获的文件记载著他们配合军部对华夏异人进行“清剿”的计划;还有一柄染血的东瀛军刀,刀身上刻有“南京入城纪念”字样——那是当年一位武当师弟从敌酋手中夺来的。
右侧展柜则是华夏异人奋起抗敌的见证,武当门人下山前留下的血书、阵亡名单、遗物,当年七组三十一人东渡前的合影,照片上年轻人坚毅的脸庞,二十五人再也没有回来,张玄当年执行任务时用过的暗器、符籙,还有他亲手绘製的东瀛异人势力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次战斗的时间和地点。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掛在墙上的大表格。表格顶端为:
“华夏异人界东渡抗敌牺牲名录(1944-1945)”
下面是七组三十一个名字、所属门派或者势力、牺牲时间、牺牲地点。
第一组……
第二组……
25个名字后面都標有“牺牲”,还有牺牲地点,分別是京都、大阪、横滨、名古屋、比叡山等
活著回来的六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著“生还”。有五个,后面还有简短的备註:“战后归国”。最后一个名字是
张玄(武当),生还后被封印在比叡山70年,2015年被破封归山。”
表格最下方,用硃笔写著两行大字:
七组三十一人,牺牲二十五人。生还的六人身上都带著伤痕,有的是残疾,有的被封印,没有一个人全身而退。”
“血债纍纍,永世不忘。”
开堂当天,武当並没有大张旗鼓地邀请附近其他名山宫观的代表、几位与武当交好的异人界前辈。
但消息传得比想像中快。
不到十天,上山观礼者络绎不绝。
有头髮花白的异人站在牺牲名录前许久不说话,老泪纵横。年轻一辈的异人第一次听到这段歷史的时候,震惊之余,对著那把草薙剑深深地鞠了一躬。当年牺牲者子孙代代人今天出现在博物馆中跪下来把纸灰放在墓碑前几乎是晕厥了。
又一位是唐门老者,在展柜里找到自己师兄的遗物,一个带有唐门特有標誌的毒针囊。接过大师张玄的针包,恭敬地行了个礼:“张真人师兄是如何走出来的”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道:“横滨港是他替我挡过一刀。”她在那里死亡。最后一句为:告诫师父不要让唐门蒙羞。』”
老者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磕了三次头才从针囊里取出来。
证道堂开放后的第十五天,周蒙又做了一件事。
他让別人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资料,题名为《血证:华夏异人界东渡抗敌始末(1944-1945)》,详细记录了当年七组三十一人行动过程、战斗事跡、牺牲情况、张玄的“赫赫战功”——夺草薙剑、斩天津神虚影、捣毁阴阳寮祭祀、击杀东瀛异人高手二十七名(有姓名可考者)、摧毁军需库三座、截获情报若干……
资料最后附上所有牺牲者的照片、生平以及那幅牺牲名录的复製版。
该资料没有公开出版发行,而是通过哪都通渠道,以內部参阅的形式秘密送到各大门派、世家、有影响的散修手里。
据说收到资料那天,陆瑾老爷子把书房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派人把一封信送到武当,信中只写了八个字:
“血债血偿,永誌不忘。”
吕慈收到资料之后沉默片刻,然后对身边人说:“当年我也想去,师父不允许。”现在看来张玄这老东西乾的这些事……老子这辈子服他。”
连一向与武当不相往来的某些门派这次也保持了沉默。有好事者私下嘀咕:“武当这是要干嘛?宣扬这段歷史,不就是打那些当年没有出力的人的脸吗?当即有人冷笑道:打脸?当年未努力的,在现今应当认真检討,人家靠命换来的成就摆在眼前是你们看得见的。脸红了?这说明你仍有羞耻感。”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据说天下会风正豪收到资料之后,只看了一眼就让其收起来,没有说什么。而那些同东瀛异人界有业务往来的势力,私下里也有些小意见,但是没有人敢公开说。
最耐人寻味的是东瀛那边的反应。
消息传到神道教、皇室那里,他们大怒,有人提出要“討回神器”。但是吵嚷了几天之后,终於没有结果。有知情者表示:“他们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张玄杀出来的威名在那里,加上武当现在明摆著要硬刚,谁敢来送死?”
证道堂开放后第一个月里,张玄只在开堂那天出现过一次。
从此他每天清晨仍会来到这棵银杏树下静坐,午后或者指点后辈师弟修炼,或者同周蒙、王也等人谈论道。有时也会一个人去证道堂,站在牺牲名录前默然而去。
这一日傍晚,夕阳西斜,证道堂里已经没有参观者。
张玄独自站在那幅名录前,凝视著那些熟悉的名字。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那些名字,望著那些七十年前同他一起东渡、再也没能回来的面孔。
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兄弟们,我回来了。你们看,这就是盛世。”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证道堂里,长案上放著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在昏黄的光里发出微弱的光。一道裂痕在暮色中更加清楚地显露出来,它在无声地讲述著什么。
门外有年轻武当师弟经过,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向证道堂方向遥遥一礼。
远处的钟声响起,在山谷间悠悠迴荡。
那是武当的晚课钟声。
钟声中,张玄的身影缓缓走出证道堂,消失在暮色里。
只留下那一屋子的血证,静静诉说著七十年前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