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压在抽屉里的档案
第94章 压在抽屉里的档案村支部的二楼办公室比陈卫国家的堂屋还闷热，墙面刷的白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堆著几捆泛黄的报纸，上面印著“港城回归”的头条，却蒙著厚厚的灰尘。
陈卫东的藤椅摆在靠窗的位置，椅面磨出了毛边，桌角的“先进村支书”搪瓷杯里，泡著的粗茶早已凉透，杯底沉著一层茶渣。
陈实走进办公室时，陈卫东正翘著二郎腿，手里翻著本破旧的《农村工作手册》，像是在忙著工作，根本没看见他进来。
陈实没打招呼，径直走到桌前，裤脚沾著路上的黄泥，汗水浸透了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盯著陈卫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利索：“大伯，青青的大学档案，您到底啥时候给盖章？都拖半个月了。”
陈卫东眯起眼，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后他的笑容带著讥誚：“哟，中专生回来了？满脑子就晓得读书，村里修路的事你管过没？村外的事你懂个屁！”
这两年改革，中专取消分配，算是把中专生最后的骄傲也扯了下来，陈卫东这时候著重强调这一点，就是觉得自家陈继盛的高中生身份，这时候可算压了陈实一等。
他弹了弹菸灰，故意把菸头按灭在桌上：“档案？档案有问题！你妹妹那档子事，你爸瞒得紧，可瞒不过我这双火眼金睛。你啊，书读傻了，连自家根脚都摸不清，还来討说法？”
陈实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陈卫东这人爱显摆，得顺著他的得意劲儿套话。
他故意嘆了口气，往桌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大伯，我书是读得不多，可青青的事，我总得弄明白，您说档案有问题————是不是因为户口？我听人嘀咕，当年青青来咱家时，户口没办利索？”
陈卫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实会提这个。
他坐直身子，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丝得意的笑：“哦？你还知道点门道？”
他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炫耀的腔调，“算你小子有点眼力！
你爸当年退伍之后，他那个好战友”临死前託孤，把闺女塞给他，你爸为报恩，趁那会儿户籍乱，糊弄著把人抱回家，户口本上写得不清不楚一压根儿没走正经手续！青青啊，打根几上就不是我们陈家的种！现在要上大学，档案一查，漏洞百出，我这当支书的能盖章？传出去，咱村脸往哪儿搁？”
陈实的心猛地一沉，又瞬间一松。
他早猜到青青身世有隱情。
可眼下听陈卫东这得意洋洋的调子，漏洞只在户口上！当年户籍制度鬆散，像青青这种“黑户”在赣南农村並不少见，补办或走关係就能圆过去。
陈卫东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压档案，无非是仗著这点把柄，想拿捏他们家。
“大伯，您这话说的————”陈实故意皱起眉，声音里添了三分委屈，“青青都跟我们十几年了，我爸待她跟亲闺女一样，户口是有点瑕疵，可您当支书的，通融一下不就结了？村里谁不知道您办事有分寸？”
他边说边从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万宝路”烟—一这是他离港的时候特意带的，內地没有一轻轻推到桌角，“您给指条明路，我陈实记您大恩。”
陈卫东眼睛一亮，伸手把烟揣进兜里，脸上的傲气更盛了：“通融？哼，规矩就是规矩！你爸当年糊弄过去，现在想矇混？没门儿！”
他的身体向后靠进吱呀作响的藤椅里，脸上浮起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慢条斯理“陈实啊陈实，你书是真读傻了！”
他忽然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门，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青青这大学，我看是上不成了！与其让她去城里当个“知识分子”，不如————”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眼空无一人的门口，这才继续说道，“不如把这位置让出来！让继盛去！他可是我陈卫东唯一的根苗！我这几天打听好了，大学入学考察不严格，到报导的时候，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还能让继盛顶青青的名到京城去上大学————”
听到这里，陈实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狗日的。
刚开始还只是要钱给陈继盛上民办大学补学费，现在可好，竟然直接要抢陈青青对外经贸的大学名额！
陈卫东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联繫了一家民办的专科，那边只要交钱就能上，如果你们家答应让青青过去，这档案，我立马盖章，青青还能回来当个民办教师，稳稳噹噹！不然————”
他往后一靠，端起茶缸慢悠悠吹著浮沫，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这黑户的档案，就让它在抽屉里烂著吧！你爸当年收养时糊弄了公家，现在，该还债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但陈实反而鬆了口气。
陈卫东的底牌，彻底亮了。
原来要钱也不是他的真目的，这老不死的，抢的是陈青青的入学名额！
“大伯————”陈实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冷意，声音却带上点恰到好处的动摇，“青青她这大学考得不容易————”
“不容易？”陈卫东冷笑截断，指关节重重敲在桌面上，“那你就等著看她档案烂在抽屉里吧！大学生？呵，没户口本子，她连县城都出不去！趁早死了那条心，让她回来嫁人！”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滚回去跟你爸说，就三天！三天之內不把录取通知书送过来，別怪我陈卫东不讲情面！”
陈实没再爭辩，默默转身。
推开门的瞬间，热浪裹挟著蝉鸣扑面而来，他听见身后陈卫东把工作手册一摔，懒洋洋的声音透著不满：“一个个榆木脑袋，分不清是非大小————”
走出村支部低矮的阴影，陈实深深吸了一口滚烫的空气。
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可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陈卫东，给你机会了，你不珍惜啊。”
他脑海中的计划，此刻变得越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