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无情海
江小川慌了,他用力晃了晃她:“雪琪!陆雪琪!醒醒!”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渐弱的呼吸声。
巨大的恐慌,毫无徵兆地攥住了他,比面对万千血蝠时更甚,比刚才坠下深渊时更甚。
他猛地低头,在黑暗中徒劳地想看清她的脸,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雪琪……”他声音发颤,抱著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发抖,“你別嚇我……你醒醒……”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无边无际的下坠。
江小川脑子里一片混乱。
“红璃姐—!!!”
……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没有到来。
下坠的速度,似乎在某个瞬间,毫无徵兆地,减缓了。
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托住了他们。
不,不是托住,是包裹,像是落进了一团温暖而富有弹性的水波里,下坠的势头被一层层化解,消弭。
江小川艰难地睁开眼。
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深渊之黑。
这黑暗里,多了些微光,是水光。
下方传来低沉浩渺的水声,哗——哗——,节奏缓慢而永恆。
他和陆雪琪,正被一团暗红色的、朦朧的光晕包裹著,悬浮在半空。
光晕的源头,是悬浮在他们身侧的那杆弒神枪,枪身微微震颤,散发出柔和的红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如墨的水面,水面平静无波,却透著股令人心悸的死寂和寒意,这就是……无情海?
红光托著两人,缓缓地、平稳地,向著某个方向飘去。
江小川低头,看向怀里的陆雪琪。
她双目紧闭,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嚇人,唇上一点血色也无,但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
他鬆了口气,一直绷紧的神经骤然鬆弛,眼前阵阵发黑,方才强行催动灵力,又被洪水衝击,坠落的恐惧,加上呼唤红璃几乎耗尽精神,此刻安全暂时无虞,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杆散发著温暖红光的弒神枪,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音,眼皮沉重地闔上,意识沉入黑暗。
暗红的光晕,包裹著相拥的两人,沿著漆黑无边的海面,缓缓飘向未知的深处,弒神枪静静悬浮在一旁,红光流转,仿佛有生命般,守护著它的主人,和主人怀中那个清冷的女子。
远处,无情海死寂的波涛,一声,又一声。
……
黑暗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陆雪琪睁开眼,眼前依旧一片混沌的黑,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冰冷潮湿的空气。
身体里空荡荡的,灵力涓滴不剩,经脉深处传来阵阵针扎似的细密疼痛。
她躺了好一会儿,神智才从沉重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
身下是坚硬湿冷的岩石,硌得骨头疼,远处传来单调的水声,哗——哗,缓慢,沉闷,像是这无边黑暗自身的心跳。
然后她想起了坠落。
想起了洪水,想起了他扑过来的身影,想起了黑暗中紧紧环住自己的手臂,和他身上冰凉又渐渐染上温度的气息。
她猛地侧过头。
江小川就躺在离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脸朝上,眼睛闭著,一动不动。
暗红色的光晕从他身侧那杆悬浮的长枪上散发出来,微弱,但稳定,將两人周身丈许方圆笼在一片朦朧的暗红里,光晕之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
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发散乱地搭在眉眼上,胸口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很慢,但还有。
陆雪琪撑著手臂,想坐起来,刚一用力,五臟六腑就狠狠一抽,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回去。
她咬住下唇,咽下喉头的腥甜,慢慢用手肘支著地,一点一点,挪到他身边。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凉的,和她指尖的温度差不多。
但还好,是活人的凉。
她缩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她想起他坠落时把自己护在怀里的样子,想起他翻转身体垫在她下面的动作,想起黑暗中他说“嗯”时,那一声闷闷的、带著点认命意味的回应。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地发涨。
她又低下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他全身。
衣袍被水流和岩石割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和深色的、已经乾涸发硬的血渍。
肩头、手臂、腰间,好几处布料翻开,底下露出的皮肤上留著深浅不一的划痕和青紫。
他这身骨头硬得不像话,寻常攻击难伤,看来是坠落时被岩石撞击刮擦出来的。
目光继续往下。
然后停住了。
在他大腿靠上的位置,裤腿被撕裂了一个不小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划开。
破口之下,更里层的布料也未能倖免,同样豁开一道,露出底下……
陆雪琪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滚烫。
她猛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冰冷的岩石,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黑暗里,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清晰得挥之不去。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热意,但心头那点陌生的、慌乱的悸动,却还在。
她又偷偷瞟了一眼,破口还在那儿,她的脸好像又热了点。
就在这时,江小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噥,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点,望著头顶那片被红光晕染的、低矮的黑暗岩顶。
过了几息,那茫然慢慢褪去,眼珠转动,对上了守在一旁的、正一眨不眨看著他的陆雪琪。
陆雪琪见他醒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於缓缓地、长长地舒了出来,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丝。
“醒了?”她开口,声音因为乾涩和虚弱,比平时更轻,更哑。
江小川眨了眨眼,像是確认自己没看错,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擦伤,疼得“嘶”了一声。
“嗯。你……没事吧?”
“没事。”陆雪琪摇摇头。她看著他脸上那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又问:“疼吗?”
“还行。”江小川试著动了动胳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勉强拼回去,无处不酸,无处不疼。
他齜牙咧嘴地慢慢坐起来,打量四周。
暗红的枪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这是……掉到底了?无情海?”
“应该是。”陆雪琪的目光隨著他坐起的动作,又不受控制地往那破口处飘了一下,隨即飞快地定在他脸上。
“你那桿枪……护住了我们。”
江小川这才注意到悬浮的弒神枪,枪身黯淡,红光微弱,但確实散发著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他们,也驱散了周遭一部分阴寒。
他心念微动,想將枪收回,却发现心神与枪之间的联繫极为滯涩,灵力也空空如也,只得作罢。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下方漆黑海面那单调的水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陆雪琪忽然低声开口,目光望著前方的黑暗,没有看他。
“之前……在平台上,你不是说,谁掉下去,都不要跟著下来么。”
江小川愣了愣,想起自己確实说过这话。
他挠了挠头,指尖碰到凝结的血块,又放下手。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陆雪琪转过脸,看著他,暗红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亮,执拗,等著他的答案。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含糊道:“同门之谊嘛。总不能看著你掉下去。”
“只是同门?”陆雪琪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
“……还是好朋友。”
好朋友。
陆雪琪没说话,转回了脸,重新看向前方的黑暗,侧脸的线条在红光里显得有些冷淡。她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谁要跟你做好朋友。
又是一阵沉默。江小川觉得这安静有点难熬,身上又冷又疼。
他试著感应了一下体內的灵力,涓滴不剩,经脉滯涩,他又看向陆雪琪苍白的侧脸,她气息微弱,显然状况更差。
“你……还能御剑吗?”他问。
陆雪琪摇了摇头。“不能。灵力耗尽了。”
“我也是。”江小川嘆了口气,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和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水,“这下麻烦了。”
陆雪琪没接话。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了江小川身上。
確切的说是落在他大腿的位置,那个破口,在暗红的光下,若隱若现。
江小川察觉到她的视线,有些疑惑地低下头,顺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破口。
也看到了破口里面。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