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雪仗与梦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著半转身的姿势,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落雪声掩盖的“沙沙”声,是脚踩在薄雪上的声音,正在靠近。
就是现在!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筒井彩萌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离他只有两步远的地方,脚下原本平整的雪地上,赫然缺了一小块——
正是製造雪球的“犯罪现场”原料!
而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此刻正可疑地交握著,指缝间似乎还残留著一点雪沫。
证据確凿!
“好你个阿咩!”一辉瞪大了眼睛,炭笔都差点掉在地上,“来偷袭!来骗!搞这种小动作!”
筒井彩萌被他当场抓包,脸上那点极力维持的“无辜”表情终於绷不住了。
她抿了抿嘴唇,眼睛却弯了起来,像两弯小小的月牙,里面闪著难得一见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灵动光彩。
被识破了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弯下腰,双手从地上又拢起一团雪,动作居然还挺熟练。
“哇!你还来!”
一辉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他的素描本和炭笔了,隨手把东西往长椅上一放,也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攒雪球。
战斗,一触即发!
“看招!”一辉率先发难,一个圆滚滚的雪球朝著筒井彩萌飞去。
筒井彩萌侧身灵活地躲过,同时手里的雪球也掷了出来,角度刁钻,直奔一辉的胸口。
“嘿!”一辉用手臂格挡,雪球在袖子上炸开一片白。
中庭这片原本安静的角落,顿时热闹起来。
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命中,带起小小的惊呼和压抑不住的笑声。
一辉起初还有些顾忌,怕雪球太硬冻著她,但很快发现由於雪质的原因雪球也都很鬆软,索性也就放开了手脚。
两人绕著长椅和灌木丛追逐、躲闪,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融。
一辉的校服外套上很快沾满了雪渍,头髮也被落雪打湿了几缕;筒井彩萌校服的蝴蝶结上也缀上了点点白色,鼻尖和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落入了星辰。
“哈哈!阿咩你知道吗?雪花其实是六角形的哦!”
一辉一边笑一边试图靠近,准备发动“近身攻击”。
筒井彩萌却不慌不忙,突然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大把雪,没有捏成球,而是直接朝著衝过来的一辉扬了过去!
“噗——”细碎的雪沫劈头盖脸,一辉顿时变成了一个“小雪人”,他愣在原地,眨巴著眼睛,睫毛上都掛著雪。
筒井彩萌看著他狼狈的样子,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像冰凌相互敲击,又像雪落在松枝上般轻盈,在中庭清冷的空气里漾开。
一辉看著她笑得弯起的眼睛,脸上那点佯装的恼怒也瞬间消失,跟著哈哈大笑起来。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隨性的踢起了脚下的积雪,造出一片片雪雾~
两人就这样,在初雪覆盖的中庭里,像两个最普通的、贪玩的孩子,尽情地拋洒著雪花和笑声。
直到上课预备铃隱隱传来,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一辉的素描本边缘已经沾了雪,他小心地拂去,炭笔画了一半的雪景旁边,是凌乱的脚印和欢闹的痕跡。
筒井彩萌认真地拍打著校服上的雪,整理微微散乱的头髮。
一辉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巾,递了一张给女孩,一张自己擦了擦鼻尖融化的雪水。
等到他再次看向女孩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平静,但眼角眉梢,还残留著未曾散尽的、鲜活的暖意。
......
就在那天晚上,一辉再次坠入了熟悉而奇异的梦境。
青草的柔软触感,混合著不知名野花的清甜气息,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
梦中的这块秘境貌似没有四季的变换,总是这副景色。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急切地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然后屏息凝神、躡手躡脚地试图靠近。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盘腿坐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梦中清冽甘美的空气,让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瀰漫全身。
目光缓缓扫视,果然,在不远处那棵仿佛永远沐浴在柔和光晕下的古树旁,那头美丽的白色牝鹿正静静地佇立著。
它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到来,但没有像最初那样警惕,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悠閒地踱步,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清澈得能映照出天空色泽的眸子,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一辉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想画下来。
几乎是隨著这个想法的清晰,他的手中微微一沉。
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个轻便的素描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已经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
纸张的质感真实,铅笔的木纹触手可温。
他翻开本子,將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白鹿,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方。
这一次,他没有急於落下线条。
他观察著——
观察它脖颈优雅的弧度,观察它肩胛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观察它那对修长鹿角分叉的精巧结构,观察它皮毛在朦朧光线下呈现出的、並非纯白而是带著珍珠般光泽的微妙色调。
笔尖终於落下。
按照最近学到的技巧,他先轻轻勾画出鹿的大致姿態和比例,然后用更细致的线条去描绘头部的轮廓,眼睛的位置,耳朵的转向。
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头鹿的轮廓,比以往任何一次涂鸦或想像都要写实、生动得多。
但一辉还是不满意。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神韵吗?是那种仿佛从內而外散发出的、寧静又灵动的气息?
他咬著铅笔的末端,眉头紧锁,直接用手在纸上涂涂改改。
改著改著,身前的光线忽然微微一暗,一片柔和的白影笼罩了他的画纸。
一辉的动作顿住,咬著的铅笔也鬆开了。
他慢慢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白色牝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面前,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它长而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澄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有些呆愣的倒影。
能闻到它身上带著青草和阳光的、乾净而温暖的气息。
一人一鹿,在静謐的草地上静静对视。
鹿的鼻翼轻轻翕动,温热的呼吸拂过一辉的脸颊。
然后,在七海一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它要做什么”的瞬间——
那只美丽的白色牝鹿,微微向前倾了倾它优雅的头颅,伸出粉红色、湿漉漉的舌头,飞快地、轻柔地,舔了一下他的鼻尖。
“!”
一种微凉又温润的、极其真实的触感,伴隨著一点点奇异的痒,从鼻尖直窜头顶!
一辉猛地向后一仰,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眼睛瞪得滚圆。
画纸从膝头滑落,铅笔滚到一边。
白鹿却仿佛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它低下头旁若无人地吃起了青草。
它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姿態閒適地转过身,迈著轻盈的步伐,再次走远。
而一辉,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现实的引力缓缓增强……
他在自己床上醒来。
窗外天色微明,冬日的晨光清冷。
少年愣愣地躺著,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鼻尖。
乾燥的。
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