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御家流
院门在身后合上,將外头深冷的山风截断在门板另一侧。庭院里头僻静规整,地上铺满不见杂色的细碎白砂,砂面被木耙顺著同一个方向,刮出了匝匝连绵的水波纹理。
一圈绕著一圈,最后在庭院中央几块不加雕饰的龟甲石下收拢。
院门启合的阵风吹过角落里的竹製惊鹿,积满的清水压下竹筒,敲在底下的浅沿石钵上,脆响隨后被风扯碎带远。
中岛凛绘穿过铺著碎石子的庭院小径,停在廊檐下的玄关前。
门廊稍显深突,挡去大半顺著屋顶滑落的阳光。
玄关两侧立著刷有生漆的圆柱,左侧几株冬青晃动著,斑驳碎影倒映在柱面上。
女人走上檐下的木阶,伸手扶靠在圆柱上,略微屈起左腿。
左脚脚跟抵在右靴的后跟,稍稍往下踩实。
可这靴筒收口本就极紧,先是被车厢暖风闷了一路,再到刚才步行走过的山路,內衬被体温和汗气烘得湿沉。
此刻想靠后跟互踩的方式褪下,反倒有些费事。
她鬆开扶在漆柱的手,略略弯腰,双手握住后跟,將被挤压的脚踝从狭小的靴口里一点点往外拧转。
豁口刚被拉开少许,捂在內里数小时形成的潮腻闷气,便顺著脚背和靴舌之间撑开的缝隙往外排溢。
这股温热的湿气撞上冷风,立刻腾起半道极浅的白雾,又在周遭的凉意下消散乾净。
中岛凛绘腰身微沉发力,將右脚从靴腔中抽离,悬滯在半空。
原先积聚在小腿下端的细密汗液失了依託,顺著紧实的肌理往下滑落。
水汽一路淌下,越过脚踝,悉数没入將皮肉绑紧的纯白中筒袜里。
织物受了汗液的浸润,贴伏在足弓和脚趾的轮廓上,质地逐渐沤成半透明,隱隱能看清底下透出的温润肉色。
秀窄的足心积存的潮气最多,將白色的面料染开一层深影。
潮润的水跡甚至越过了足底的轮廓,沿著脚背隱隱往上漫延。
左脚也用同样的方法从另一只皮靴里剥出,被靴尖顶压太久的脚趾本能张开,又很快被风吹得往內侷促蜷缩。
她並起膝盖,两只带有余温的皮靴被她隨手拎住提环,並排码在一旁的鞋柜底层。
做完这些,中岛凛绘挺直腰背,双脚往前迈出半步,踩在玄关处的木地板上。
脚底那股饱满的湿意並未消退,她每往前迈出一步,被汗水浸透的足心便將底下的水汽尽数挤出,在地板上接连留下两行湿润的足印。
旁边两步远的踏台上,早早摆著对乾净的软拖,她顺势將满载著潮热的脚踩进去,脚背上的袜面抵住拖鞋的横沿。
没走出几步远,游廊一侧便露出半扇没关严的障子门,屋里没亮主灯,全靠侧面拉开的窗扇透进点点天光。
还没等她走近叩门,屋里先是传来了铁箸刮过木炭的乾涩摩擦声,紧接著是一阵短促的劈啪爆响。
中岛凛绘稍一侧身,拉开障子门。
门缝大宽,清苦的沉香夹杂著被炭火燎起的热气,直扑在她脸上。
和室里的温度比外面的游廊高出不少,墙角放著一个显旧的烧炭火盆,盆面上架著一把古朴的铁壶。
壶顶咕嘟冒泡,壶嘴则往外喷吐著不断的白汽。
和室中央的矮桌后头,坐著个穿深蓝色交领单衣的女人。
女人低著头,手里握著根细长的铁箸,慢慢拨拢火盆底部那些发红的炭灰。
她的长相与日本传统文化里偏爱的温婉內敛、或是低眉顺眼的形象毫不沾边。
甚至可以说,有些跋扈。
双眉修长到底,眉梢的末端又兀自上挑,看起来像是两笔从寒霜里生剔出的剑锋,透出一股不与俗容的孤峭英气。
也因掛著这两道眉,压得她那双眼眸尤为慑人。
非是碧波盈盈的一泓清水,反而是迫人至极的寒潭深凝。
顾盼回眸间,便无端侵压了这和室的静謐。
羽生真纪。
中岛凛绘曾经提笔开蒙的书道教习,也是这栋老宅孤冷的主人。
听到门口拉闔的动静,女人没有抬头,只是盯著盆里烧红的炭芯,手上铁箸忽然往下一杵,將一明三暗的碎炭硬生生敲出个裂口。
“还真是稀客来访。”
羽生真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声音夹带著显而易见的嗔怨:
“警视厅最近是倒闭了吗?让你这个大忙人终於捨得来看看被扔在山里积灰的教习了?”
换做一个不明真相的局外人听见这番控诉,怕是真以为这位教习被弟子拋弃了多少个年月。
可被控诉的女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十年时间,她早已习惯自家教习这副只长样貌不长心智的耍赖做派。
这种一见面就先被单方面扣上一顶“渣女拋弃糟糠教习”帽子的流程,对她来说简直就跟回家要说“我回来了”一样平常。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中岛凛绘脱下拖鞋,踩著已经稍稍褪去水汽的白袜步入和室里的榻榻米。
“四天前的这个时间,我正坐在这个位置给您倒水。”
其实在中岛凛绘轮休的假期里,她几乎都会上山,坐在这张桌子前,陪这个长不大的女人看书喝茶。
明明四天前自己准备下山的时候,现在这个满嘴委屈的女人,还从背后环抱她的腰不让走。
她身为弟子又担心稍微用点力气会伤到自家教习,也就只能看著自己的衬衫被这个长不大的树袋熊生压出几道很难烫平的褶子。
如今这女人倒还有心思扮作空闺怨妇了。
想到这里,中岛凛绘走到矮桌对面,直接抽过一张垫子,端正地在教习对面跪坐下来。
“那能一样吗?你上次来只是为了吃我做的和果子。”
羽生真纪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铁箸往炭盆边上一丟。铁器碰在盆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这没心肝的小木头,知不知道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把双手齐齐拢进宽大的袖口里,下巴微扬,將那对好看的眉眼高高抬起:“照四天算下来,你都有十多个秋没来看我了。”
中岛凛绘绷著唇角,心底暗自嘆了口气。
跟她吵,贏了就要被撒泼打滚赖过去,输了还会被这种笨蛋反过来嘲笑嘴笨。
这绝对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
“过几天我会再来陪您。”中岛凛绘主动选择了投降。
“这还算句能听的人话。”
一得到承诺,羽生真纪眼底那种假装出来的埋怨才收了个乾净。
她將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提起一旁烧开的铁壶。手腕稍翻,將热水打著圈注入面前那个陶壶里。
“你这根小木头,只有在外头遇事了才会主动来找我。说吧,又遇到什么问题需要教习出马了?”
中岛凛绘也不绕弯子,从风衣內侧的口袋里取出那个事先封好的塑封袋。
她屈指压住边缘,將袋子顺著漆面滑到羽生真纪手边。
“我遇到两封有点奇怪的信,麻烦教习帮我看看上面的字跡。”
羽生真纪將沸水截断,把铁壶墩回火盆上,目光落在那两张叠在一起的信纸上。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反而先將泡开的茶汤均匀滤进两个茶盏,这才紧著塑封袋,扫视上面的墨跡。
时间在热茶往上飘散的繚绕烟气里逐渐推移。
“放以前我可要打你板子了。”
羽生真纪眼皮一掀,眸光越过桌面,落在对坐挺拔的弟子身上:“这是御家流的写法。”
“御家流?”中岛凛绘长眉微锁,对这个过时的称呼感到陌生。
“是啊,算你今天运气好,碰到稀有动物了。”
“你仔细看看这个『狱』字,还有这个『警』字的收笔。”
羽生真纪將那个带字的局部推近了一些,手指隔著空气,沿著墨跡的走势虚虚划了一道半圆,轻声道:
“通常在下笔写竖画的时候,为了追求利落,很多人会使用『悬针』的出锋一路拉到底。”
“而这人回锋这一下,处理得非常圆软,不仅没拖出芒刺鉤,反倒在最后收起余力的当口,轻轻压了个顿点上去。”
她把悬停的手腕一沉,端起靠自己面前的茶盏。
“这东西的祖宗是平安世尊寺流和室町青莲院流,后面演变久了,成了江户幕府抄发公文的標准字帖。”
“江户时期抄写的规矩多,所以就讲究一个不得罪人的『和样柔润』。”
“像写到『杀』或者『死』这种本来就带著凶气的字,如果用平常的悬针去走,那就是气势外盛,被视为对主家的僭越。”
羽生真纪吹散茶汤表面的热气,低头浅饮一口。
“所以这帮写公文的人,习惯改用垂露落笔,讲究把戾气全扣在里面,收放不露气,才叫公文做派里的稳重。”
女人將茶盏重新搁在漆面上。
“不过明治维新以后,除开寥寥几个还守著这套传承的老古董,根本不会有哪个正常学校会教这种落后的规矩。”
“这种要靠时间堆出来的习惯,只能是那种从小就跟在青莲院系的老派师父身边,挨著板子学过多年才能养出来。”
话音刚落,羽生真纪身子往后一撤,坐直脊背,將双手交叠在腿面上。
她歪著头,目光在桌子对面那个端坐著的弟子身上转了一圈。
“不过呢,我也见过某些从小跟著教习练过多年的弟子,整日忙於他事,现在再让她提笔,大概也只能写出不入眼的东西咯。”
中岛凛绘僵了一下,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拢了半寸。
这哪里是在说別人。
分明就是借著这个由头指摘她从警之后便荒废了笔墨,好久都没有静下心来练字了。
在书道造诣上完败的警部补无法反驳,只能装作是个又聋又瞎的面瘫哑巴,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贴近唇边浅浅吹了一口气。
杯中暗黄的茶水被这一吹,表面圈出一圈轻微的涟漪,很快又撞上杯壁,散得无影无踪。
见往日眼高於顶的弟子只能靠喝茶掩饰吃瘪的窘態,羽生真纪眼底的笑意终於化进了眉梢里。
“行了,东西也说给你听了,热茶你也喝完了。下山办案前,总得给我交点学费意思一下吧?”
她抬起左手,指尖指向门外飘落了不少枯叶的石径,毫不客气地使唤道:
“帮我把院子扫乾净,我进厨房做点东西,晚上留在这陪我吃完饭再走。”
只要羽生真纪开口,这院子里又哪里缺过打理的佣人,无非就是嫌宅子太空,这女人想多留她待一会儿罢了。
对於前面去庭院除草扫落叶的要求,中岛凛绘並不排斥,这事她几乎每次过来都会做。
可在听到留饭的盘算时,她半蹲起的身子停了停。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今早在洋房外,自己为了堵住某个无赖的嘴,应承下今晚要去那家英国菜馆请客吃饭的事。
她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今晚不行,厅里还有案子要商量。”
说著,中岛凛绘站直身子,平视著对面那瞬间垮下脸的女人,“明晚我再过来陪您吃饭吧。”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拒绝的推脱,羽生真纪立刻瞪大双眼,眼眶里水汽猛涨,眼见著就要摆出一副被始乱终弃的模样。
屡次中计却次次无可奈何的中岛凛绘只觉头皮发麻。
她甚至没敢接下那楚楚可怜的对视,迫不及待把视线移开,转身踩上脱鞋,往外边置物的隔间逃去。
余下一句单方面的退让:
“后天我也过来。”
直到这句准话落下,和室里那故作委屈的吸鼻子声才戛然而止,换作一记心满意足的轻哼。
不多时,在这栋少有客来的山中院落里,响起竹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几排竹条將枯叶拢作一堆,风稍稍一掀,枯叶便翻过墙头。
几片带起的枯残被一路吹出山林间,落在另一把在市区里同样沙沙作响的扫帚底下。
一袭黑色大衣的杉山静怜弓著身,双手將竹柄前推后拉,低头清扫家门口因车辆来往而碾碎的泥灰碎渣。
听到外面车声响起,女人捏著竹柄的手背骤然一紧,连带著在原地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视线上移,正好越过落了些灰的栏杆,看到了从那辆黑色马自达里下车的一男一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