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莉可走吧,回奥斯去!
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似乎就意味著对另一个方向的彻底放弃。他就要失去柒哥哥了。
怎么办?
怎么选?
情急之下,诺比斯抱著弟弟,“扑通”一声朝柒若风跪下。
诺比斯:柒哥哥……求你,別走……留下来吧……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任性,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作態。
但是他真的两边都捨不得,谁都不想失去。
柒若风的身影停住了,缓缓转过身。
只能听到那熟悉却疏离的声音传来。
“抱歉,诺比斯。”
接著那个身影转了回去,一步踏出,跃入了下方。
在诺比斯瞳孔的倒影里,那抹褐色迅速缩小,最终被深渊內部的云雾吞噬。
诺比斯:是的,我清楚的。
心臟像是被无形之手掏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
柒哥哥对他很好,会耐心教导很多很有用的知识,会在他害怕时给予安慰,会为他解决麻烦。
但柒哥哥从来不是无原则的宠溺。
他有自己的目標和行事准则。
所以诺比斯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著“討人喜欢的孩子”,努力进步,期望自己不会成为负担,心底隱秘地希望能以此增加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最好能让他舍不下自己。
可,果然终究还是……
“不——!!!”
从灵魂深处榨出来的吶喊衝破了他的喉咙。
他鬆开怀里的诺贝拉,身体向前扑倒,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粗糙的岩面上。
指甲刮过石头,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如果没有柒哥哥的话,我寧可……
另一个更加荒唐,却又看似可行的想法冒了出来。
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因为他的鬆手而有些不知所措,泪眼婆娑的诺贝拉。
“诺贝拉,你也捨不得柒哥哥,对吧?”
他用力抓住弟弟的双肩,因为情绪激动而太过用力,导致诺贝拉吃痛皱眉“我们一起去找他,好吗?”
诺贝拉愣了一下,隨即,那张小脸上再次绽放出笑容,混合著未乾的泪痕,用力地点了点头:“哥哥去哪儿,诺贝拉就去哪儿!”
“好,我们走!”
诺比斯站起身,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擦去那些无用的泪水。
紧紧抓住弟弟有些冰凉的小手,牵著他,大步走向前方。
深渊的入口,是柒哥哥消失的方向。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拉著弟弟一同跃下,去追逐那个幻影的瞬间——
“你要去哪儿?”
柒若风困惑的声音,突兀地从他身后传来。
同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向后带了一个趔趄。
“誒?”
周遭那庆典的喧囂、弟弟手掌的触感、深渊入口的云雾……眼前所有的一切如同幕布被剥离。
诺比斯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看去。
脚下哪里是什么深渊入口的平台边缘?
分明是他一直待著的,位於大断层岩壁上的突出平台。
边缘之外,是垂直向下、深不见底,被奇异亮光穿透的巨大虚空。
刚才那一步如果踏出去,后果……好像还好?
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经会飞了!
摔下去似乎也不一定会死?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隨即被巨大的后怕覆盖。
“『誒?』什么?”柒若风的又把他往后拉了一点,確保他离那危险的边缘有足够距离,“我一来就听到你说『我们走!』然后就要往下跳。”
柒若风左右看了看,平台上除了他们俩,只有岩石和那半具圆翼蜥尸体,“这儿除了你,还有別人吗?还有,你要去哪儿?”
诺比斯这才意识到,刚刚那些也是幻觉,而现在才是现实。
还好是幻觉!
真的……太好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感,抽离了因为情绪消耗而所剩无几的气力,让他虚脱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柒哥哥……”他喃喃地唤了一声,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混在声音中,听起来可怜极了。
转过身,朝著柒若风脚步有些虚浮的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似是终於確认了这份真实的触手可及,他猛地扑过去,双臂环住柒若风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肩颈中。
“唔啊啊啊——”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委屈、后怕、以及失而復得的巨大安心,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和嚎啕大哭。
“不是,你哭啥呀?”柒若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间並不算长,这孩子之前虽然黏人,但也没表现出这种程度的分离焦虑啊?
发生甚么事?
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抱著他,慢慢走到平台內侧一处相对背风且靠著岩壁的角落,调整了一下姿势坐下,让诺比斯能靠得更舒服些。
一只手轻拍其背,另一只手揽著他,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浸湿自己胸前的衣料。
柒若风:反正时间有多,先让他哭痛快了再说吧。
许久,久到诺比斯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息。
等到他的呼吸终於平稳下来,只是偶尔还会吸一下鼻子时,柒若风才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脑门:“好了,现在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了吗??”
诺比斯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
他犹豫了一下,而后开始断断续续地將自己经歷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等到诺比斯说完,柒若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那些混帐东西对两个孩子做的事,虽然只是诺比斯记忆的回放,但依旧让他心头火起。
柒若风:之后要是逮到它们,非得將那些手段在它们身上轮著试过一遍才行!
好笑的则是诺比斯在幻境中那笨拙又执拗的应对,尤其是最后,这小子居然为了和自己在一起,差点在幻觉中拉著弟弟跳深渊。
自己有这么大魅力吗?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翻腾的情绪暂时压下,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话说……”柒若风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看著诺比斯仍然红彤彤的眼睛,“你好好的待在这里,怎么会受到深界三层的上升诅咒的?”
“额,这个嘛……”诺比斯眼神飘忽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
原本打算把这个作为下次“特殊抱抱”的感悟成果,但现在柒哥哥这么直接问了,再隱瞒这个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我试著像柒哥哥你那样,用那些血肉……弄了双翅膀出来,想试著飞一下……然后,不小心飞得有点高了。”
“什么!”柒若风的眼睛瞪大,惊喜之色溢於言表
立刻鬆开了诺比斯,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你居然能將那些血肉掌握到这种程度?!”
这种感觉不亚於:本以为自己家的孩子能考上985、211,结果自己出个门的功夫,他就考上了清华北大!
他高兴得一下子站起,顺势將还有些发懵的诺比斯也拉起来,抱著他的腰原地转了一圈,將他轻轻拋起,又稳稳接住:“诺比斯好厉害!真行啊你!”
诺比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惊呼出声,但隨即感受到柒若风那发自內心的高兴,心底那点因为暴露“惊喜”而残留的小小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认可的喜悦。
也忍不住咧开嘴,脸上还掛著泪痕,却也跟著笑了起来。
但是,笑声过后,那些幻觉所展现的的顾虑,再次浮上心头。
当柒若风將他放下来,让他站稳时,诺比斯没有鬆开抓著他手臂的手,反而抬起头,视线紧紧黏在柒若风的眼睛上,认真的轻声问道:“柒哥哥,到了深界四层,见到诺贝拉之后,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能不能不要走啊?”
柒若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摇了摇头:“不行哦。”
诺比斯的心往下沉了沉。
“诺比斯有家人,我也有我的家人,”柒若风看著他,“他们还在等我回去呢。”
“这样啊……”诺比斯低下头,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可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確认,依旧是另一番滋味。
“可是,诺比斯捨不得你呀!”他再次伸出手,又扑进了柒若风怀里,这次抱得很紧很紧,双臂用力环住柒若风的背,把脸埋在他肩头。
力量大到把柒若风身上那件有些凌乱的衣服勒出了更深的褶皱,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把这个人留下,或者把自己嵌进去,跟著他一起走。
“我也捨不得,”柒若风任由他抱著,手掌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他有些汗湿的头髮,“但是没办法,人生总是重复上演著相逢与离別。还记得深界二层和马璐璐库告別时,他也很是不舍,也希望莉可能留下来。”
“没办法么?”诺比斯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带著不肯放弃的执拗,“是……诺比斯怎么求都没有用的那种『没办法』吗?”
他抬起头,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顺著脸颊滑落。
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哀求,他在等待一个奇蹟般的答案。
“怎么搞得跟要永別了一样?下到深渊底部对別人来说是绝界行,但对我来说,应该不至於回不来吧?”
诺比斯抽噎的声音停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睛。
柒哥哥的意思是……
“而且……”柒若风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那张湿漉漉的脸蛋上掐了一把,指腹传来温热又带著泪水的湿滑触感,又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髮。
“你要是实在想跟著,那就好好锻炼。我这能力在你这儿虽然是弱化了,但潜力是很大的,我也会一起帮你想办法的。”
“真的?”诺比斯的神情终於明朗了起来。
“我有骗过你吗?”柒若风挑眉反问。
“確实……柒哥哥最好啦!”
雀跃的欢呼衝口而出。
诺比斯忍不住就想凑上去,像诺贝拉对他或者爸爸表达亲昵时那样,在柒哥哥脸上亲一口。
但是……这会让自己觉得好不好意思啊。
他动作顿住了,由己度人:自己都会不好意思,那柒哥哥可能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吧?万一嚇到他或者让他觉得奇怪怎么办?
所以暂且先算了。
按捺住那股衝动,但心里却像有只小猫在挠。
诺比斯:等下次……等下次柒哥哥睡觉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又快了几分。
可是,柒哥哥睡觉的次数好少啊。
印象里,只有之前製作忒斯特身体那次,因为消耗太大,才累得真正意义上睡下过。
平时他要么是闭目养神,要么就是根本不需要休息似的。
诺比斯:总不能……想办法弄坏忒斯特的身体,只为了让柒哥哥睡一觉吧?
这个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另一个声音小声补充:嗯……似乎也不是不行?反正柒哥哥好像也……不太喜欢忒斯特的样子~
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开。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柒哥哥答应会想办法带自己一起,这就够了。
***
深界三层·纵穴网络末端,狭窄上升隧道內。
莉可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不断扩散的水汽。
眼前本就昏暗崎嶇的岩道开始出现重影,那些规则的石柱轮廓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偶尔还有五彩斑斕的炫光在视网膜上跳跃闪烁,干扰著她的判断。
本就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因为背负著昏迷的雷古和行李,而承受著远超极限的重量。
双腿的肌肉在剧烈颤抖,每一次抬腿都像是从黏稠的泥浆里拔出来,沉重得让她怀疑下一秒就会彻底罢工。
叠加而来的负面状態,终於衝垮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倾倒。
不能倒!
她担心倒下后,以自己现在酸软无力的状態,再也无法把雷古重新背起来。
条件反射地往同一侧踉蹌迈步,企图用步伐调整稳住重心。
但完全止不住。
身体的重心和雷古的重量形成一股无法抗拒的合力,拖著她继续歪斜。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连同雷古一起摔倒的前一秒,肩膀“咚”的一声撞在了旁边一根突出的岩柱上。
撞击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但也靠著这股支撑,勉强稳住了身形。
肩膀紧贴著岩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深界三层的上升负荷正在全面发作:头痛欲裂,晕眩加剧,还有……
强烈的噁心感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直衝喉头。
“唔噦——呕——”
其实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空空如也。
吐出来的只有大量酸涩刺喉的胃液,还有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胆汁。
黄绿色的液体溅落在脚边,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呕吐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痉挛让她感觉眼前又是一黑。
扶著岩柱,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呼吸著隧道里並不清新的空气。
冷汗浸湿了后背,和雷古身上传来的重量一起,让她感觉更加冰冷。
莉可:呕吐感……好强……平衡感也开始失常了……
但仅仅休息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她便再次用力,將雷古往上顛了顛,而后继续迈开依旧颤抖不止的双腿,沿著这条倾斜向上的狭窄通道,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找到了,师父大人!”
如释重负般喜悦的声音,突然从旁侧很近的地方传来。
“誒?”莉可循声望去。
就在她旁边另一根较低的岩柱上,马璐璐库正站在那里。
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搭在身前,冰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著她,脸上依旧是那浅浅笑意。
“可以放心了哦,莉可桑!”
“马璐璐库酱?”
莉可喃喃道,恍惚了下。
是马璐璐库来救他们了吗?
他怎么下来的?
奥森允许的?
“没错!”一个低沉古怪、但同样熟悉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莉可转过头,看到奥森那高大身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岩壁的阴影处。
她眯著眼睛,“来,一起回去吧!”
莉可:……是幻觉和幻听。
奥森不可能在这里,马璐璐库更不可能。
所以,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两个幻影,便收回目光,无视了耳边的声音和眼前的影像,继续前行。
然而,幻觉並未停止。
前方,西奇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红棕色的眼睛透过那副和她同款的圆形水晶眼镜,欣然而望:“已经可以了,莉可。”
“歇会儿吧,別硬撑了。”是纳特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肩膀上坐著小小的几维,正朝著她伸出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喊:“莉可~”
莉可:大家……
这些都是她在贝尔切洛孤儿院最熟悉、最亲切的伙伴。
在如此疲惫、痛苦、孤独的时刻看到他们,那种温暖和怀念几乎要让她停下脚步。
当然还有哈勃大叔。
那个总是乐呵呵,像座小山一样可靠的黑笛探窟家,也朝自己张开双臂,一如自己每次跑向他,朝他索要抱抱的时候那样:“好样的莉可!剩下的交给我吧!”
莉可:好怀念啊……
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紧紧闭上眼睛,不能去看,不能去留恋这些美好的幻象。
否则,精神一旦鬆懈,就会深陷其中,止步不前。
“莉可……”
一个与前几个都不同的女性声音,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莉可呼吸一滯,抬起沉重的眼皮。
虽然因为光线的角度和模糊的视线,所以看不太清五官。
但能看到一头標誌性的金色大波浪长发,能看到那身只在孤儿院珍藏的画像,和少数探险纪录中见过的,属於顶尖白笛探窟家的利落装束。
对方正微微弯腰,朝她伸手。
这个身影,这个声音,这身打扮……
“妈妈?”
她失声叫了出来。
“莉可,一起走吧,回奥斯去!”
被一路的疲惫与艰辛折磨至此,身心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而这声呼唤,彻底瓦解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对母亲的思念,对回家的渴望,对摆脱眼前绝境的求救本能,混合在一起,斩断了她残存的理智。
“妈妈!”她哭喊出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
视线变幻。
冰冷的岩石、沉重的背负、狭窄窒息的隧道、令人作呕的呕吐物气味……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摇晃的感觉,是透过舷窗洒进来的,属於深界一层的明亮光线。
她正站在一个宽敞的吊舱里。
而她的手,正被妈妈的牵著。
“妈妈,这里是?”莉可茫然地环顾四周。
“是通往奥斯的吊舱啊!”
“咦?但是阿比斯的诅咒……”莉可立马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不要紧,你的身体已经对诅咒免疫了。”
一句简单的安抚,让她卸下了所有警惕。
是啊,如果是妈妈说的,那一定是对的。
妈妈是伟大的白笛,她知道关於深渊的一切。
她说免疫了,那就是免疫了!
“瞧,”莱莎笑著指向吊舱外,“到了!”
莉可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她看到建立在巨大坑洞边缘的环形城镇轮廓正在迅速接近。
错落的房屋,飘扬的旗帜,甚至能看到街道上移动的小小身影。
“哇!是奥斯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