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谁的机会
第160章 谁的机会“大人，您怎可质疑自己那惊世智慧所做出的决定？怀疑自己，是庸人的特权，而非贵族的品格。”
伊斯特万的声音依然甜蜜。
他微微倾身，深蓝天鹅绒外套的阴影笼罩伯爵半边脸。语调悠缓，每个词都精心打磨：“红髮彼得————確实以狡诈如狐著称。但您是否想过——
”
他停顿了片刻，让悬念悬停。
“昨日的战况”，会不会是他特意演给我们看的一齣戏？一场精心编排，就等您踏入的————死亡之舞？”
图尔诺夫伯爵喉结滚动，声音迟疑。
“可是————”
“没有可是，大人。”
伊斯特万无缝接话，声音轻柔却如铁钳合拢。
“红髮彼得惯用疑兵，我们若贸然进入他的势力范围，谁能保证那开阔的战场两侧，没有埋伏著他的精锐？佩森和罗文男爵的教训还不够吗？”
他顿了顿，观察到图尔诺夫伯爵认同的表情，这才继续道，“一时的忍耐，从来不是怯懦。”
“那是雄狮在扑击前，最后一次丈量距离。您昨日的按兵不动”，恰恰证明了您已超越了一介武夫—您是一位懂得等待时机的————战略家。”
他后退半步，右手抚胸，行了个优雅的宫廷礼，以示敬意。
伯爵紧锁的眉头，像被无形的手抚平了。
他胸膛缓缓起伏，眼中重新燃起光一不是怒火，而是被精心餵养的、名为“睿智”
的虚荣。
“对！你说得对，我的朋友！那必然是个陷阱！红髮————果真是只狡猾的狐狸！”他用力点头，声音洪亮。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伯爵已经完全將伊斯特万视作了主心骨。
伊斯特万淡定从容，微微一笑，声音带著一种煽动性的热情，语速加快，如战鼓擂响0
“红髮彼得刚刚经歷一场廝杀，又长途奔袭，占领的不过是个毫无防御的破村子！
此刻他的人困马乏、阵型散乱、立足未稳！
我们该做什么？
集结您所有的骑兵！最精锐的卫队！
像一柄神圣的战锤，以雷霆之势直捣他的心臟！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在他那些骯脏的匪徒繫紧裤带之前——彻底碾碎他们！
让整个王国都知道：挑衅图尔诺夫伯爵的下场，只有血与火！”
“好！！”
伯爵的咆哮震得大厅嗡嗡作响。他脸上绽放出狂喜的光芒，像饿熊嗅到了血腥。
他爱这个计划——简单、粗暴、充满骑士浪漫的突袭。这符合他对战爭的全部想像：
衝锋、廝杀、荣耀。
图尔诺夫伯爵转向门外的传令兵，声音如雷：“吹號！集合所有骑兵和披甲卫队！我要在太阳偏过塔楼前”
“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
苍老嘶哑的哭喊，像钝刀划破热血。
老总管洛克扑跪在地，枯瘦的手抓住伯爵的靴甲。他抬头，脸上每道皱纹都在颤抖。
洛克总管声音破碎道：“我们连他有多少兵力都不知道！有没有埋伏？有没有援军？我们一无所知！
我们的力量在於城堡！在於完整的动员体系！请您—请您紧闭城门，发出徵召令！
让所有封臣带著他们的人来匯合！
等我们集结上千大军，像滚石般稳步推进——————那才是必胜之道啊！”
沉默。
伯爵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老僕，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恼怒，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被当眾质疑的羞辱。
伊斯特万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
却像冰锥，刺穿了所有温度。
伊斯特万缓步上前，靴跟敲击石地，每一步都像计时：“固守城堡？等待您那“万全之策”慢慢发酵？”
他摇头，表情悲悯如看孩童。
“等到那时，红髮彼得早已在您富饶的领地上洗劫完毕一粮食、牲畜、女人————他会满载而归，而您呢？”
他靠近伯爵，声音压成耳语，却让全场听清。
“等到布拉格的援军—那些从繁华宫廷来的骑士与贵妇一抵达时，他们只会看见一个被蹂、被焚烧、充满农奴哭泣的伯爵领。
然后呢？
图尔诺夫伯爵谨慎”的美名，恐怕会成为布拉格沙龙里最受欢迎的笑话。
他们会举著酒杯窃窃私语：看啊，那头纹章上的熊————皮下藏的，怕是只兔子？””
伯爵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青筋在额角暴起。
“懦夫”这个词—甚至没被说出——已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图尔诺夫伯爵咆哮，唾沫星子喷在老总管脸上：“够了！！”
“你的胆小让我蒙羞！让我的家族蒙羞！”
他用力甩开老总管的手，转身怒吼：“吹號！集结！太阳偏过塔楼前，我要亲自砍下红髮彼得的脑袋——至於那些泥腿子农民，不必等了！”
老总管瘫坐在地，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
伊斯特万站在伯爵身侧阴影中，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与此同时，在图尔诺夫领地边缘被占领的村庄外，气氛却截然不同。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一片地势渐高的坡地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通往村庄的小路和远处图尔诺夫城堡朦朧的轮廓。红髮彼得选择在这里扎营，並下令构筑防御阵地。
他没有像这个时代通常的入侵者那样，在村庄里作威作福，相反，他的士兵们被严格约束著。
许多士兵卸下了沉重的胸甲，只穿著一件普通的皮质戎装，在村內活动。
有的將一桶清水从深邃的井底提上来，倒入井边一位老妇人破旧的水罐里。並叮嘱他们这两天多储些水。他温和地態度没有丝毫征服者的傲慢，只有平静与真诚。
几个没有执勤任务的士兵，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帮助村民们修理在之前慌乱中损坏的篱笆和屋顶。
一些士兵则用带来的铜钱，向村民们公平地购买鸡蛋、奶酪和黑麵包，甚至支付了高於市价的价格。
一个年轻的士兵正笨拙地帮一个小女孩把她受惊跑散的羊羔赶迴圈里。
一个老农对身边人说：“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样的兵————他们还给钱！”
一个小女孩偷偷把一朵野花塞给那个帮她找羊羔的士兵，士兵黝黑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红晕。
营地飘起炊烟，是士兵们在熬煮麦粥，香气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
村民从最初的恐惧、戒备，到疑惑、观察，再到初步的接纳和感激。情况在悄无声息间变化。
而村外的士兵，正在村子外围和山坡脚下，按照彼得亲自划定的线路，奋力挖掘著一道浅浅的壕沟，並將挖出的泥土堆砌成一道低矮的胸墙。这不是为了长期固守，而是为了在野战中获得至关重要的防御优势。
中世纪战场，防御的一方总是占据地利，这是用无数鲜血验证过的定律。
乔治.塞德莱茨带领骑兵从城堡方向回来，报告：“彼得，斥候回报，图尔诺夫城堡方向有频繁调动跡象，似乎准备出击。”
彼得笑道：“我的阵地也逐渐建成，正好等著他们到来。”
“那你就该儘快把村里那些做閒活儿的民兵叫回来，可能很快就要开战，不是他们在村里玩过家家的时候！”
乔治对著村內帮助村民干活的民兵指指点点。
彼得目光扫过正在劳作的士兵和脸上惊惧渐消的村民，微微一笑，阳光照在他暗红色的头髮上，仿佛燃烧的火焰，但他的笑容却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刚来的时候，他们说我是什么？红髮魔鬼？残暴的私生子？”
彼得摇了摇头，道：“一辈子被困在土地上的农民无法分辨领主的宣传是真是假。但是我得部队到来后，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中红髮魔鬼的形象自然消解。”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乔治还是不理解。
彼得大笑。
“舅舅，你看。”
他抬手，指向田野、农舍、那些张望的村民。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人。只不过他们的领主————碰巧姓图尔诺夫。
征服靠的不只是剑，还有人心。等我击败那头熊，这里都將属於我。而我想要的————
不过是让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必无缘无故死在贵族的游戏里。”
“至於我的敌人。”
彼得的自光望向远方图尔诺夫城堡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之前的温和仿佛只是错觉。
“他们也会感受到我的仁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