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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知青点墙上的血色俄文

    油灯快烧到半截了。
    沈雨溪整个人趴在炕桌上,脑袋快拱进那本俄汉字典里去了。
    铅笔尖断了三回,削了三回。
    杨林松坐在炕沿上磨柴刀。
    砂石从崩口上刮过去。沙,沙,沙。
    “出来了。”
    沈雨溪的铅笔停了。
    她把纸推到杨林松面前。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描了两遍,看得清楚。
    “xoлoдhыnБnoлoгnчecknnopyжneЭkcпepnmeht。”
    她用指甲在底下划了一道线。
    “寒带生物兵器试验。”
    杨林松的刀没停。
    “003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差点漏了。”沈雨溪嗓音压得很低,“o6opohnteльhыnhocnteль。防御型载体。”
    磨刀声断了。
    “防御型。”
    杨林松把这仨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003是防御型。”沈雨溪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退了个乾净。
    “那001和002……是什么型?”
    窗纸外头刮过一阵风,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把嘴贴在窗欞上吹气。
    杨林松放下刀,大拇指试了试刃口。
    崩口磨平了,但钢口比刚打出来的时候薄了一些。
    “八百斤的防御型,一巴掌拍断合抱粗的红松。”
    他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要是进攻型比它还凶好几倍。”
    沈雨溪把字典合上,两手压著封面。
    “熊神洞炸了。实验室……这东西多半是从里边跑出来的。”
    杨林松点了一下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什么。
    ------
    门被一脚踹开。
    张桂兰端著一个黑不溜秋的大木盆,热气蒸得她整张脸冒著汗珠子。
    “吃饭!磨磨唧唧跟两个鬼似的!”
    盆往炕桌上一墩,差点把字典震下去。
    猪肉燉粉条。
    肉块切得拳头大,粉条吸饱了油汤,肥得发亮,看著就能咽三口唾沫。
    她拿了两副碗筷墩在两人前面。
    也不问沈雨溪愿不愿意。
    抄起筷子就往沈雨溪碗里夹。
    五花肉,专挑最肥最厚的那几块。
    “瘦成啥样了?我看你比那知青点的耗子都不如!耗子好歹还知道偷粮吃!”
    沈雨溪端著碗,嘴唇抿了一下,没出声。
    张桂兰又冲杨林松甩了个白眼:
    “刀磨得再快,人饿瘦了也砍不动!先吃!饿死拉倒!”
    骂完,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
    啪,啪。
    在桌沿上一人磕一个,搁在碗边上。
    鸡蛋壳碎了一半,蛋白露出来,冒著热气。
    “別以为老娘心疼你们。”
    她眼睛往別处撇。
    “老娘是怕你俩饿死了,全村人跟著喝西北风。”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
    折回来,把杨林松搭在凳子上的大衣拽过来,啪啪拍了两把灰,叠得板板正正,搁在炕头热乎的地方。
    门摔上了。
    院子里传来她骂骂咧咧的声音,越走越远。
    杨林松低头吃肉。
    吃到第三块,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眼底有点什么东西,暖了一瞬。
    ------
    赵老六来了,带了一壶烧刀子。
    他站在院门口搓了老半天手。
    左脚迈进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迈进去。
    杨林松正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
    赵老六终於跨过来了。走到他面前,把酒壶往地上一搁。
    双膝一弯,抱拳。
    “杨副大队。”
    嗓子沙哑。
    “老头子在山上放了四十年狠话,今天全收回来。”
    “你的本事,我赵老六就是再活六十年也赶不上。但这片林子里哪棵树底下藏过兔子窝,哪条沟里冬天会起雾,老头子门儿清。”
    他直起腰。
    那根少了半截的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你要是不嫌弃,我把赵家三辈人攒的山林底子,一根毛不留,全倒给你。”
    杨林松看了他两秒。
    弯腰,把酒壶拎起来,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辣。
    烧刀子从嗓子眼烫到胃里头,一路冒火。
    “坐。”
    赵老六一屁股墩在台阶上,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辣得嘴巴咧到耳朵根子。
    “杨副大队,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把嗓门压下去,低到只够两个人听。
    “三十年前,我爹还在的时候,黑瞎子岭深处有一片雾区。”
    他把旱菸杆从腰上拔下来,菸嘴朝北点了点。
    “常年不散。白蒙蒙的一片,贴著地皮走。夏天有,冬天也有。风吹不开,雨冲不散。”
    他抬起那根断指头。
    “进去过三个猎人,出来俩。”
    停了一下。
    “一个出来就瞎了。浑身上下长满烂疮,跟开水烫过似的,一碰就破,淌黄水。没熬过那年冬天。”
    他又灌了一口酒。这回没咧嘴。
    “另一个没瞎,人出来了。但打那以后,见著活物就发抖。鸡、狗、耗子,啥都怕。哆嗦起来跟筛糠一样。”
    “后来疯了,彻底疯了,疯了三十年。”
    杨林鬆手里的酒壶停在嘴边。
    “烂疮什么样?”
    “和你昨天劈死的那头畜生——”
    赵老六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杨林松。
    “一模一样。”
    ------
    次日清早,天还没彻底亮。
    村东头李寡妇的猪圈炸了窝。
    不是猪叫。
    是李寡妇的嗓子。
    那种从嗓子眼最深的地方硬挤出来的尖叫,听著能把人三魂六魄嚇掉两魄半。
    杨林松赶到的时候,半个村的人已经堵在猪圈外头了。
    他拨开人堆,钻了进去。
    猪圈里,三头猪仔横七竖八躺著。
    皮毛完好无损,身上没伤。
    眼睛睁著,嘴巴张著。
    但脑袋瘪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耳朵眼里头,把脑浆吸了个一乾二净。
    壳子还在,里头空了。
    跟拿苇管子嘬干了蛋清的鸡蛋壳一个道理,捏一下就塌。
    杨林松蹲下,先看地面。
    没有爪印。一个都没有。
    他伸手蹭了蹭猪圈的土地面。
    指尖粘上一层半透明的黏液,两指一搓,拉出细丝儿。
    弹性不弱,断了以后自个儿缩成一团。
    腐甜味。
    甜得人后槽牙发软,甜里头还裹著一股子餿味。
    和那头巨熊血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目光扫向猪圈外墙。
    一道黏痕。
    不到手指头宽,从墙根往上走。贴著砖缝,翻过墙头,消失在北边林子的方向。
    不是爪痕。
    不是蹄印。
    像什么东西把整个身子贴在墙面上,无声无息爬过去的。
    ------
    王大炮中午就找上门了。
    “林松!”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缸子蹦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猪圈今天被祸害了,明天就是人!村里这帮老少爷们儿手里那几杆破火銃,遇上真傢伙连响都不敢响!上回进山全靠你一个人顶著!”
    他喘了口气,声音绷紧。
    “万一你不在呢?那咋办?等死吗?”
    杨林松没答话。
    他把柴刀横在桌面上。
    “下午,麦场集合。我教他们三招。”
    “三招够吗?”
    “想活命的人,三招就够了。”
    ------
    麦场上站了四十多號青壮年。
    参差不齐。
    有壮实的,有瘦弱的。
    有攥拳头的,也有两条腿在打哆嗦的。
    杨林松走到场当中。
    没寒暄,没动员,连眼神都没发散,上来就干。
    “第一,锁喉。”
    他伸手,在阿三脖子上比了一下。
    “两根指头,卡住喉结,往里摁。不需要力气大,使巧劲儿就行。摁对了位置,对面就算是头牛也得给你跪下。”
    “第二,捅肾。”
    拳头抵在阿三后腰,指关节精准地顶在最后一根肋骨下沿。
    “刀尖朝上,挑著劲儿往肋骨底下钻。捅进去,拧一圈,拔出来。”
    “第三,插眼。”
    两根手指在阿三脸面前晃了晃。
    阿三脖子缩成了王八,往后退了半步。
    底下几个人憋不住笑了。
    杨林松没笑。
    “就这三招。”
    他扫了一圈。
    四十多双眼睛,齐齐看著他。
    “不管正面的是人还是畜生,照著要害招呼。招式花不花不重要。”
    他顿了一下。
    “你敢不敢下死手,才重要。”
    又顿了顿。
    “想死的就跑。想活的,跟我练到天黑。”
    ------
    麦场上的土还没踩热乎。
    村口传来引擎声。
    一辆半旧的吉普车顛进来,后头跟著一辆解放牌大卡。
    卡车斗里跳下四个穿绿军装的人,腰上挎著枪套。
    朱建业从吉普车里蹦出来。
    换了身新中山装,扣子繫到了最顶上那一颗。
    塑料框眼镜擦得能反光。
    他身后跟著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腰上別著盒子枪,胸口掛著一块公社保卫股的证件。
    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朱建业手里抖搂著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直奔杨林松。
    “杨林松同志!”
    他在三步开外站定,推了推眼镜,声音拿腔拿调。
    “公社保卫股正式通知,请你即刻配合,將沈雨溪移交公社进行隔离审查。”
    他把纸拎到杨林松面前晃了两下。
    “这是正式批文。白纸黑字。”
    杨林松没接那张纸。
    他低头。
    柴刀从腰间慢慢抽出来,轻轻放在面前的石墩上。
    刀刃上头还带著昨天没擦乾净的黑色血渍。干了以后起了皮,一块一块的,跟老树上的死苔似的。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朱建业的脑袋,看向他身后那个保卫股长。
    “你们是来抓人的?”
    他的声音不大,四平八稳。
    “还是来给山里那东西当点心的?”
    保卫股长的脚步顿住了。
    朱建业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赵老六慢悠悠开了口。
    “哟,朱干事。”
    老头叼著旱菸杆,一只手揣在腰后头,溜达过来。
    “昨晚李寡妇家猪圈的事儿你听说没?”
    他吧嗒了一口烟。
    “三头猪仔的脑浆被嘬干了,皮毛一根没掉。跟拿苇管子嘬鸡蛋似的。”
    烟雾吐出来,慢悠悠散开。
    “你猜那东西下回嘬的,是猪脑子呢,还是人脑子?”
    朱建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保卫股长的目光从石墩上的柴刀黑血上,移到杨林松脸上,又移到麦场上那四十多个正在练锁喉插眼的青壮年身上。
    沉了五秒。
    然后转身,一把揪住朱建业的后衣领。
    “走。”
    “你、你干什么!我有批文!合法批文!”
    “批文个屁。”
    保卫股长把朱建业往吉普车方向搡了一把,力道不小。
    “回去把你那张嘴给我缝上,老老实实写检討。”
    他回过头,冲杨林松一点下巴。
    “杨队长。公社那边……有情况隨时知会。听你的专业判断。”
    吉普车发动。
    朱建业被塞进后座,脸白得跟窗户纸一样。
    车门摔上。引擎一轰,顛出村口,走了。
    ------
    傍晚。
    杨林松在大队部整理民兵值夜的排班表。
    灯泡底下,铅笔在粗纸上划出一串名字和时间。
    沈雨溪从后门闪进来。手里攥著一张草图,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標註。
    “暗河。”
    她把图纸铺在桌面上,用茶缸子压住两个角。
    “熊神洞是炸平了,但实验室的排污管道还在地底下。我根据附近的地形落差和水文走向推了一遍。”
    她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用红铅笔圈了两圈的位置。
    “排污口的出水点,在大队部正下方三十米的地层里。”
    杨林松盯著那个红圈看了三秒。
    外面炸了。
    不是爆炸。
    大队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突然传出一声低啸。
    尖。
    细。
    拖著音儿。
    不像兽叫。
    像小孩在哭。
    杨林松猛地抬头。
    老榆树最粗的那根枝杈上,一团白色的东西正从树冠里往下坠。
    通体白。
    不是皮毛的白,是那种褪尽了血色、泡在药水里泡久了的死白。
    四条肢体细长,关节朝著不对劲的方向弯曲。
    脊背上竖著一排骨质的长刺,尖端泛著湿润的光。
    它没看杨林松。
    它的目標是院子里。
    朱建业。
    这个倒霉蛋不知道啥时候又折回来了,吉普车歪在院门口。
    他正站在车门旁边,手里还高高举著那张批文,跟保卫股长爭得面红耳赤。
    白色怪物从树冠脱离,无声地坠下来。
    保卫股的战士最先看见。
    枪口往上抬。
    砰!
    走火了。
    子弹打在树杈上,木屑炸开。
    朱建业两条腿一软,屁股坐进了雪坑里。
    裤襠洇开一大片深色。
    杨林松从台阶上暴起。
    他没有傻愣愣地迎上去硬接。
    右脚蹬上台阶石栏杆,借著高度差,整个人腾空翻过去。
    赵老六教过他一句话:这类玩意儿在半空中没法变向。
    柴刀在手心里翻了半圈。
    三斤二两的精钢刀身从上往下,劈进白色怪物的胸腔。
    刀锋切开皮肉。
    嘎!
    碰上了一层死硬的东西。
    不是骨头。是比骨头硬得多的一层骨板,嵌在胸腔外面,跟鎧甲似的。
    钢刃和骨板碰撞,几点白火星子从缝隙里蹦出来。
    震得杨林松虎口发麻。
    怪物嘶叫了一声。
    然后它张开嘴。
    一股灰绿色的浓雾从嘴里头灌出来。不是吐的,是从嗓子眼深处往外涌的,整张嘴跟个拉开了栓的口子似的,灰绿色的雾柱子直往外窜。
    腐甜味瞬间炸开。
    比猪圈里粘到手指上的那层黏液浓了十倍不止。
    甜到人头皮发麻,一口气吸进去,肺里头跟灌了一勺糖稀似的,又黏又堵。
    两个保卫股战士当场弯腰,一个扶著膝盖乾呕,另一个直接吐了一地。
    白色怪物借著烟雾,猛地一扭。
    身子从杨林松的柴刀底下滑出去。
    它浑身分泌的半透明黏液让刀刃根本掛不住肉,刀口一偏就出溜过去了。
    它窜了出去。
    四条关节反转的细长肢体贴著地面飞速爬行。
    速度快得不正常,贴著地皮走,跟一道白色的影子似的。
    方向,不是山里。
    是知青点!
    杨林松落地,提刀就追。
    ------
    知青点的门没破。
    窗没碎。
    杨林松绕到屋后面。
    脚钉在了原地。
    土墙上。
    歪歪扭扭的字,还在往下淌。
    不是漆。
    不是泥。
    是血。
    暗红色的血,被什么东西拿指头,或者拿什么更细、更尖的东西,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俄文。
    每一个字母都在往下淌著细线,在白灰墙面上拉出长长的红色尾巴。
    杨林松盯著那行字。
    “cпacntemehr.”
    他不懂俄文。
    但他懂那个字母组合的第一个词。沈雨溪翻译铅牌的时候,顺带教过他几个常见俄语词汇。
    这个词她教过。
    “救……”
    杨林松的后脊樑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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