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生死有时,强求不得
第77章 生死有时,强求不得姜离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玉盒,上面的封印还冒著热气。
“药,药练成了!”
姜离扑到孙不二面前,颤抖著手打开玉盒。
一股浓郁至极的丹香瞬间充满整个屋子,盒子里躺著一颗通体碧绿,表面有三道丹纹的丹药。
“这是延寿造化丹。”姜离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透著狂喜,“师父,这是我求堂主三天三夜,用三百年份的寿元果,加上我的本命丹火,炼製整整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成丹的。是上品,上品啊!”
“吃了它,吃了它就能增寿二十年,还能修復根基。”
他把丹药递到孙不二嘴边,眼神里满是恳求和希冀。
孙不二看著丹药,又看著徒弟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张嘴,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推开姜离的手。
“痴儿。”孙不二嘆了口气,“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姜离急了,“这是三阶上品灵丹,就算是筑基期修士吃了都有效,师父您才炼气期,一定能救回来的。”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孙不二摇了摇头,“我的身体就像个漏了底的水桶。这丹药是好水,倒进去再多也存不住。反而会因为药力太猛,把桶撑爆。”
“我不信,我不信。”姜离倔强地要把丹药往师父嘴里塞,“您不吃怎么知道没用?顾长老,您帮我劝劝师父。”
他转头看向顾清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清源看著这颗价值连城的丹药,在修仙界,这一颗丹药足以引起一场腥风血雨。增寿二十年,对於寿元將尽的老怪来说是无价之宝。
但对於孙不二————
“姜离。”顾清源轻声开口,“你师父说得对,虚不受补,他现在的经脉已经脆如朽木,承受不住这么霸道的生机。”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著师父死吗?”姜离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我是丹鼎堂的天才,我是药体,我连那么多凡人都能救活,为什么救不了自己的师父?”
他把玉盒狠狠摔在地上。
“什么狗屁炼丹术,救不了人,练它有什么用!”
碧绿的丹药滚落在地,沾上灰尘。
小白鼠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好奇地嗅了嗅丹药,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跑开了。
屋內只有姜离压抑的抽泣声。
孙不二费力地弯下腰,捡起丹药,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灰尘。
“好好的丹,別糟践了。”他把丹药放回玉盒,塞进姜离的怀里。
“留著吧,以后若是遇到有缘人,能救一命是一命。”
“徒儿啊,扶我起来。”孙不二抓著姜离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今天天气不错,別闷在屋里哭丧,陪师父去后院走走。”
后院的雪停了。
几亩药田被雪覆盖著,只露出一些耐寒药草的枯枝。
孙不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姜离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生怕他摔倒。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孙不二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姜离,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教你认药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吗?”
姜离红著眼睛,低声道:“记得。师父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每一株草药都有它的命,生有时,死有时。强求不得。”
“是啊,强求不得。”孙不二看著满园的枯草,“你看这甘草,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籽,冬天枯死。它的根烂在泥里,成为明年的肥料。这是它的道。”
“人也一样。”
“我孙不二活了七十八岁,从一个流浪乞儿,到江湖郎中,再到如今能在仙家福地里著书立说,这辈子,够本。”
“我不怕死。”
孙不二转过身,看著姜离,目光慈祥而坚定。
“我唯一怕的,是我的医术断了传承,怕《青囊经》还没补全,人就没了。”
“那是遗憾。”
“姜离,你若是真想孝顺师父,就別把心思花在给我炼什么延寿丹上。”
孙不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趁我现在还清醒,脑子还没糊涂。你多来陪我聊聊最后几章。把我的想法变成字,记下来。”
“哪怕我死了,只要书在,我就还在。”
姜离怔怔地看著师父。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雪沫。
他看著师父苍老却坦然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天才炼丹师,在境界上离这个炼气期的老头子还差得太远。
他追求的是药效,是长生。
而师父追求的是传承,是道理。
“师父————”姜离擦乾眼泪,深深一拜,“徒儿明白。”
“徒儿不哭,徒儿这就去磨墨,咱们修书。”
接下来的日子,藏经阁的灯火彻夜不熄。
孙不二的时间不多,他像是要把自己燃烧殆尽一样,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时间都在口述、辩证、修改。
姜离放下丹鼎堂的所有事务,搬回藏经阁。他成了师父的手,师父的笔。
“《青囊经》残卷,第七章,论魂毒。”
“凡毒入体,伤身易治,伤魂难医。需以定魂针封住七窍,再引————”
“不对不对。”孙不二剧烈咳嗽著打断,“这里不能用定魂针,定魂针太刚,会伤了神魂根基。得用养魂香熏蒸,徐徐图之————”
“可是师父,养魂香起效太慢,若是急毒攻心怎么办?”
“那就用截脉手,先截断心脉供血,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老一少,经常为了一个药方一个穴位爭得面红耳赤。
顾清源在一旁听著,偶尔插两句嘴。
“截脉手太险,要是我就用岁月枯荣术,让毒素老化,自己消散。”
“去去去。”孙不二瞪眼,“那是你们高阶修士的法子,凡人哪会?我这书是写给天下医者看的,得讲究个普適性。”
顾清源也不恼,笑呵呵地给他们添茶倒水。
这种氛围紧张却温馨,却是在和死亡赛跑。
而在这种高强度的思维碰撞下,姜离发现自己在丹道上的瓶颈,竟然鬆动了。
他以前炼丹只知药理,不知医理。只知道怎么把药材融合,却不懂得阴阳调和、君臣佐使的深层逻辑。
如今在师父的言传身教下,他开始明白,丹药不只是灵力的聚合体,更是天地规则的一种体现。
炼丹其实也是在治病,治天地的病,治人身的病。
除夕夜。
大雪纷飞。
《青囊经》补註,终於完成。
当姜离落下最后一笔,写上孙不二绝笔五个字时,屋外的爆竹声恰好响起。
“成了————成了————”
孙不二看著厚厚的手稿,手颤抖著抚摸过每一个字。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如同婴儿般纯净的笑容。
这是心愿已了的大解脱。
“顾道友。”孙不二转头看向顾清源,“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说。”
“我想喝口酒,就您藏在老槐树底下的百草酿。”
顾清源笑了。
“你这老鼻子,还是那么灵。”他起身去后院,挖出埋藏十年的酒。
酒封拍开,香气四溢,三人围坐在火炉旁。
孙不二喝了一口酒,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好酒————”他咂咂嘴,“这辈子,值了。”
他看向姜离。
“徒儿啊,这书以后就交给你了。別把它束之高阁,想办法印出来,传下去。若是能让这世上少几个像赵家村那样惨死的冤魂,师父就算没白活。”
“师父放心。”姜离含泪点头,“徒儿一定让它传遍天下。”
“还有————”
孙不二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铜铃鐺,这是他当年做游方郎中时用来招揽生意的。
“这个留个念想,以后若是遇到走投无路的苦命人,记得拉一把。”
说完这句话,孙不二眼中的光彩开始涣散。
他的身体慢慢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
手里的酒杯滑落。
当|。
一声脆响,酒液洒在地上。
孙不二走了。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在温暖的炉火旁,在心血之作完成的这一刻。
他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著笑。
姜离没有哭。
他跪在师父的遗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那个铜铃鐺,系在腰间。
叮铃。
铃声清脆,像是故人在低语。
顾清源站在一旁,看著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青年。
“打算怎么办?”顾清源问。
“葬了。”姜离道,“师父说过他生於草莽,死亦归於草莽。不想进宗门的陵园,也不想立什么碑。”
“就葬在后山药田边吧。”顾清源道,“那是他伺候许久的地方,让他守著这些药,心里踏实。”
孙不二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宏大的排场,没有宗门的悼词。
只有顾清源、姜离,还有闻讯赶来的骆青和林峰。
小白鼠在坟头放了一颗它最爱吃的核桃。
姜离在坟前种下一株不老松。
“师父,您歇著。”姜离抚摸著墓碑,虽然孙不二说不立碑不留名,但姜离还是立了一块无字碑,轻声说道。
“剩下的路,徒儿替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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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书,徒儿替您传。”
孙不二走后的第一个春天,归元宗丹鼎堂发生了一件大事。
被誉为炼丹天才的姜离突然宣布闭关,不再炼製增进修为的灵丹。
他开始带著一帮弟子,没日没夜地炼製一种名为青囊散的凡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