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京海
欢迎会散了之后,曹闯没回刑侦支队那间大办公室。他端著搪瓷缸子拐上了三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小屋的门。
门上没掛牌子,但里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电话,是他的。
窗台上一层灰,他也懒得擦,把缸子搁在桌角,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梅,磕出一根叼在嘴上。
划火柴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才点著。
第一口烟吸进去,肺里烫了一下。
他往后一靠,盯著对面墙上那面锦旗看,上头写著“英勇无畏、千里追凶”,落款是九一年,分局送的。
那年他追一个杀人犯追了三天两夜,从京海追到邻省,最后在火车站把人摁住了,回来的时候皮鞋底都磨穿了,脚后跟全是血泡。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心想再干几年提个副处,这辈子就算交代得过去了。
后来调了几次岗,分局到市局,侦查员到支队长,职务在变,级別死活不动。
跟他一批进系统的,有两个已经正处了,还有一个调去省厅了,就他一个人还在副处的坑里蹲著。
他吸了第二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溢出来,在灯底下散成一片灰白。
下午那场欢迎会,他坐在第二排,看著那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警服簇新,肩章鋥亮,马尾辫在后脑勺一晃一晃。
孟德海站起来鼓掌的时候他跟著拍了,脸上也掛著笑。
可他端著杯子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骨节都凸出来了。
四十六了,干了二十多年,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到头来跟一个一天警服没穿过的小姑娘平级。
副处对副处,可人家是党组成员,到局里是来管事的,他算什么东西,就一个大头兵而已罢了?
他把菸灰弹了弹,灰烬落在搪瓷缸里,浮在水面上散不开。
第三口烟吸完,他把菸头摁进菸灰缸。
他盯著那菸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摸出一根叼上,这回没急著点,就那么叼著,在嘴角转了个个儿。
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支队值班民警:“曹队,今晚那个入室盗窃的案子,报案人在分局那边等著做笔录,您看派谁去?”
曹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让李响安欣去。”
掛了电话,他把烟点著了。
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桌面上像蒙了层旧纱布。
他把菸灰缸往桌角推了推,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案卷摊开,低下头开始看。
可那行字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愣是没进脑子。
最后他把卷合上,靠在椅背闭上眼。窗外风声呜咽呜咽的,他听著那声音,半晌没动。
孟德海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安长林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咔嗒一音效卡进锁扣。
“坐。”孟德海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梗子在杯沿上挡了一下又滑回去,他也没管。
安长林坐下来,没急著开口,先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摊开的那份文件,刘卫玲的简歷,组织部刚送过来的,最上面一页贴著一张两寸黑白照片,小姑娘看著文文静静的,不像干公安的料。
“老孟,你真打算让她管法制和信访?”安长林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几个部门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清水衙门。她一个年轻人,心气正高的时候,去了怕是不乐意。”
孟德海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我就是怕她心气高,才这么安排的。法制支队、信访办、督察支队、出入境、科信处,这几个口子,事儿不少,可出不了大娄子。她去了能干活,又不会把天捅个窟窿。”
安长林咂了咂嘴:“那就是把她供起来了。”
“供起来比掉下去强。”孟德海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执法如山”四个字,墨跡已经洇开了。“京海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治安混乱,底下那几个区,水面底下什么东西都有。她一个新来的,一天实战经验没有,让她碰刑侦,出了事你兜得住还是我兜得住?”
安长林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刘书记那边怎么说?”安长林问。
孟德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底下散开,他把烟夹在手指间顿了一下:“前天晚上打的电话。”
他弹了弹菸灰,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刘光天同志跟我说了,小女没在公安系统干过,去了要多向老孟你学习,该压担子就压,该批评就批评,不用顾忌什么。”
安长林等了等,见孟德海没下文了:“就这些?”
“就这些。”孟德海把菸灰缸往桌角推了推,“可你听听这话。人家嘴上说不用顾忌,真批评了,咱们担得起?”
安长林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说了一句:“那就先让她管那些部门吧。出不了事,也立不了功,安安稳稳待几年,她自己想走也好跟刘书记交代。”
孟德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京海市公安局的宿舍在办公区后头那栋灰楼里。
刘卫玲的房间在二楼朝北。
她没开灯,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一只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號码。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
“到了?”刘光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嗯,下午到的,报到完了。”
“住处安排好了?”
“家属楼这边,东西都齐全,不用操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她听见那边有翻纸页的声响,沙沙的,很轻,像在翻一份什么文件。
“京海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刘光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你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什么拿不准的,就给家里打电话。”
刘卫玲攥著手机,指腹在机壳边缘的稜角上来回蹭了一下:“我知道。”
“公安系统和高校不一样。你去了先別急著改什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嗯。”
那边又安静了一下。然后刘光天说:“行了,你早点休息。”
“爸,我任职这职位不会触及迴避法吗?”
“不会,在京海不会。別的地方会,安欣养父当常务副局,他养子都可以局里当刑警都可以。所有你也可以,这只是个过渡,之后会安排你去法院,这样就不会触及了。”
“安欣是谁,你在说什么呢。”
“没事,这句话不是和你说的,和別人说的。”
“別人是谁?……算了,没事我就掛了。”
“嗯。“
她合上手机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屋子里黑著,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对面的白墙上投了一条细细长长的亮痕,像拿刀划了一道口子。
她坐在床边,把两条腿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她能坐上这个位置,跟父亲的身份脱不了干係。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京海的夜景跟京州完全不一样。
这边厂房多,烟囱多,楼不高,远远近近的灯光零零星星散著,不像汉东那边连成一大片,亮得晃眼。
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老长老长的,呜呜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她把窗帘拉严实了,转身去洗漱。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管里咕嚕咕嚕响了好几声才流出水来,冰凉冰凉的,激得她手一缩。
她匆匆洗了把脸,拿毛巾擦了擦,躺回床上。
床板有点硬,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又翻出父亲那句话..“多看多听少说话”。
她把那六个字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窗外那列火车又响了一次汽笛,这回比刚才更远了,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慢慢地,呼吸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