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点子扎手!(求月票!)
听到圣卿答应,马春花大喜过望,连连作揖:“真的?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李圣卿微微一笑,伸出二指,轻轻搭在左首孩子的腕上。
程灵素也跟了过来,蹲在一旁,大眼眨也不眨地看著。
片刻,圣卿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见瞳仁微散,又探手摸了摸孩子额头,烫得厉害。
“师兄,怎么样?”
圣卿不语,只是又看另一个孩子,诊罢,直起身来,沉吟不语。
马春花急了:“道长,我儿子...”
圣卿摆了摆手,温和一笑:“两位公子先天不足,导致脾肺两虚。脾虚则生痰湿,肺虚则卫外不固。这次又是餐风露宿又是淋雨,故而寒湿外侵,与內湿相合,郁而化热,热极生风,故见抽搐。”
徐錚听得半懂不懂,愣愣问道:“道长,这...能治么?”
圣卿道:“能治。”说著,对程灵素点头示意。
程灵素从褡褳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徐錚见状,忍不住道:“道长,这是要施针?孩子这么小,要不先用汤药试试,或者您有没有药丸...”
圣卿瞥他一眼,淡淡道:“再拖下去,热入心包,便是神仙也难救。”
徐錚被噎得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马春花一咬牙:“道长,您儘管施针!出了事不怪您!要怪,就怪他们命苦罢...”说著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圣卿点点头,拈起一枚银针,在火上燎了燎,管趟子手要来了一壶酒,將针在酒中蘸了蘸。
程灵素低声问:“师兄,你为啥不直接用『六经病气』呢?”
圣卿道:“小孩臟腑娇嫩,形气未充,哪受得住病气冲刷?”
程灵素一怔,恍然道:“婴儿者,其肉脆,血少气弱。而『六经病气』如猛火急攻,效果霸道,孩子怕是经不起的。若以银针刺穴,如细雨润物,温和精准,反而更合適。”
圣卿一笑:“就是这个理,治病救人要因事制宜,切不可依赖一种路径。”说著话,左手按住一个孩子的手腕,右手持针轻轻刺入。
“嘶!”
“啊!”
“咦!”
马春花和徐錚紧紧相拥,旁边几个趟子手不断发出阵阵惊呼。
看著道人辗转银针,徐錚低声说道:“这么长的针扎进身体,看著好疼啊...”
马春花没说话,只是面露不忍。
“你懂什么,这是针法!”程灵素皱眉道,“俺当家的诊断出病因,辨明性质,再明確病变的经脉、臟腑,这才朝相关部位下针!”
“噢噢噢!”
徐錚夫妇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马春花又问:“妹子,道长他扎在这个穴位,有什么作用?”
程灵素叉著腰,左右顾盼,笑道:“当家的刺中的是『太渊』穴。太渊属肺经,又是脉会,针之可调肺气。”
“好,好,好!”
眾人听不懂少女科普,可发现孩子不再抽搐了,便纷纷高呼“神医”。
徐錚看著孩子呼吸渐渐平稳,心中又惊又愧:“原来这他真是神医,我方才还疑心他...唉,我真傻,差点害了孩子们!”想到这里,他直欲再给自己一巴掌。
圣卿又取一针,刺入“太白”穴,两针既下,孩子呼吸渐匀,小脸的红热也退了去。
马春花看得眼睛发亮,紧紧攥住徐錚的手。
圣卿却不急著再下针,而是轻轻转动针尾,细细感受针下之气。
片刻,他“咦”了一声,眉头微皱。
程灵素忙问:“当家的,怎么了?”她称呼的越来越顺嘴了。
圣卿无暇顾及,说道:“这孩子不止脾肺两虚,肾气也不足。你看他发稀而黄,齿迟,这是先天肾精亏虚之象。现在又淋了雨,寒湿直中少阴,故而热势反覆,缠绵不退。”
程灵素眉头一皱,说道:“不单是热极生风,还有肾水不足,水不涵木?”
圣卿点头,笑道:“聪明。”说罢,又取出一针。
程灵素见状,脱了孩子的鞋袜,圣卿顺势刺入足底“涌泉”穴。
三针既下,孩子长长地吐了口气,紧蹙的眉头平缓,面色都变得大好。
马春花喜极而泣,连连道谢。
圣卿摆了摆手,要去救治第二个孩子。
程灵素帮他炙烤银针,低声笑道:“师兄,你治人的时候,还真是好脾气。”
圣卿道:“我啥时候不是好脾气?”
“杀人的时候啊。”程灵素在他耳边说道,“一笑就死人哩!”
圣卿摇摇头,白她一眼:“不会说话就一边去。”
程灵素嘻嘻一笑,不以为意。
也许是救活了一个孩子,让飞马鏢局眾人都轻鬆了很多,眼看圣卿和程灵素说笑,他们都跟著陪笑。
一时间,庙內竟然欢声笑语,冲刷了之前的愁云惨澹。
圣卿捏起银针,分別刺进第二个孩子的头顶、额角、后颈等部位。
忽然,他眉头一皱,瞥向门外,冷冷道:“诸位,待会不要乱跑。”
嗯?
徐錚和马春花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身后的几个趟子手也听到了圣卿的话。
他们各皱眉头。
一个趟子手机灵些,跑到门口四下张望,什么都没有瞧见。
正准备回来质问,忽听东南方传来一片马蹄声,约有十余骑,沿著山道驰来。
马春花一凛:“黑夜之中,怎地有人冒雨奔驰?难道是衝著我们来的?”
忽听徐錚高声叫道:“有点子来了!”抽刀在手。
就在此时,杂乱的叫喊声、猖狂大笑声,骤然响起。
“姓徐的,来江南竟不拜码头,你果然不懂规矩!”
“哼,他要懂规矩,飞马鏢局还能落魄成这样?”
“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我们就是瞧著他太也不配,委屈了才貌双全的马姑娘,才千里迢迢的赶来。这个抱不平非打不可!”
狂笑声、戏謔声、催马声、鞭子声在雨中连绵起伏,如颶风般,一团嘈杂衝进了庙里!
“不好,是高手!”
“是水匪么?”
“拿傢伙,护鏢!”
几个趟子手“仓啷”一声,皆是抽出兵器严阵以待。
马春花则面带惊疑地看向那面不改色、依旧在下针救人的俊道士。
没想到此人的耳力竟如此之强!
此时来不及多想,连忙也取刀戒备,如临大敌。
另一边,程灵素越听越是奇怪,心想:“这群盗匪真是怪!居然来管人家夫妻的家务事,还说什么打抱不平?”
程灵素凑过去,低声问道:“师兄,他们要来劫鏢么?”
圣卿一笑,说道:“劫什么鏢,劫孩子还差不多。”
忽然,门外倏地一静,马蹄声、呼喝声俱无。
似乎天地间只有雨声,再无其他声音。
程灵素目光错开火堆,注视在圣卿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而专注,似乎完全不关心外在的一切。
这份平静也让她放鬆下来。
“杀!”
徐錚虎吼一声,带著几个趟子手朝雨中冲了出去。
下一刻!
只听得叮叮噹噹、的的篤篤一阵响亮,显然已经和来人交起了手。
门外白蒙蒙的一片雨幕中,不时有火星混合著血光飞溅,紧接著打斗声、惨叫声越来越响!
马春花持刀立在门口,火光跳来跳去,血腥味越来越浓。她心中也越来越焦急,转头道:“道长,何时能好?”
圣卿手中动作不断,平静道:“这孩子脾肾两虚,兼有积食,急不得。”
马春花耳听得惨呼之声连连,多半已有几人遭了毒手,更是心急如焚,酥胸起伏不定,忽地叫道:“道长,劳烦您照看孩子!”说著就要衝入雨中。
圣卿摇了摇头,嘆道:“早让你们不要乱跑,为何不听话呢?”
突然,只听得雨中传出一声男子的惨呼,隨即有杂乱的嬉笑声传来。
“呸,银样鑞枪头,啥也不是!”
“没本事还脾气犟,混江湖混成他这样,也是稀奇!”
“呵,要是没有马姑娘,他早就死了!”
“就是就是!”
还有人大喊:“都瞧准了,马姑娘在庙里,咱们可別衝撞了她!”
程灵素越听越好奇,不明白这群盗匪为何对一个鏢师之女如此尊重?
就在她想不明白的时候,脚步声杂乱传来,抬头一望。
忽喇喇!
电闪雷鸣,天地一白。
几道身穿蓑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冷厉的目光如电扫了过来。
扑通,扑通!
几个人死狗一般摔在地上,血腥气扑鼻而至。
“啊!当家的!”
马春花大叫一声,眼前欲黑。
几个死狗一般的人中,徐錚赫然在列,但见他浑身遍布刀痕,呻吟抽搐,显然身受重伤。
走在最前方的,一老一少两个黑衣人,目光一扫在圣卿和程灵素身上。
最左那个魁梧老者笑道:“哟,人还不少,还有个道士!”
“最近江湖上假道士多了不少。”右边负剑之人笑道,“还不是那什么李圣卿闹得?”
身后几人边说笑著,也走了进来,挤满了整个小庙。
“住口!”
马春花持刀叱道:“你们以多欺少,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
那些黑衣人一愣,就听魁梧老者道:“马姑娘,你比姓徐的可强上十倍,当真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里!我们替你打抱不平呢!”
“对啊!当年马老鏢头走鏢,才称得上『飞马』二字,到了姓徐的手里,早该改称狗爬鏢局啦!”
“鏢走得这么寒磣,连九千两银子也保,不如买块豆腐来自己撞死了罢!”
“如此脓包,真对不起自己师父!”
只听得前后十五名大盗你一言,我一语,出言讥讽不断。
徐錚本就伤重,如今被这些人一嘲,顿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马春花见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持刀就要找他们拼命。
当!
负剑之人长剑出鞘,一剑斩断她的单刀,笑道:“马姑娘,多有得罪,见谅。”
马春花拎著断刀,头髮散乱,眼中迷茫不已。
这些大盗对自己和徐錚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更知道一共保了多少鏢银。
话语之中对徐錚固是极尽尖酸刻薄,但对自己和先父却毫无得罪之处,甚至尊敬得过头了。
如此种种,实在让她一时摸不著头脑。
魁梧老者道:“马姑娘,请!”
马春花道:“你们要鏢银,拿去便是,何必赶尽杀绝?”
使剑之人笑道:“马姑娘,你是好人,我们只想邀请你和两位公子,北上作客。”
马春花睁大眼睛:“你们要绑架我们一家?”
“只有你们。”一个瘦高老者走了出来,微笑道,“没有姓徐的。”
马春花道:“没有我丈夫?你们要做什么?”
瘦高老者笑了笑:“马姑娘若是跟我们走,他的命可以留,若是不走...”话语一顿,眾人皆冷笑起来。
马春花涩声道:“不走,怎么样?”
瘦高老者笑容一敛:“那就剐了他!”说著屈指成爪,指尖对准徐錚右眼,就要戳下去。
“不要!”马春花大叫一声,“我跟你们走,放了我丈夫!”
老者手一停,笑道:“说好了?”
马春花含泪点头:“说好了!”
“好,爽快!”
眾人脸泛起喜色,齐声叫好。
此刻,徐錚昏迷不醒,像是个无能的丈夫。
“不过...”马春花抹了抹泪,指著给孩子治病的圣卿,一旁吃瓜的程灵素,肃声道,“孩子病了,他们二位正在救人,你们不许害他们!”
瘦高老者一怔,隨后眉头大皱,看向火堆旁抱著孩子的道人。
嗯?
这小杂毛什么来歷,从进门到现在,竟能如此冷静?
“他们是谁?”老者面色一冷。
马春花一愣,说道:“我,我不知道。”
使剑汉子对程灵素喝道:“说,你们又是哪派的,怎么在这?”
眾人的目光全都盯了过去。
“嘘!”程灵素竖起食指,蹙眉道,“没见我师兄正在救人吗?”
师兄?
眾人目光又匯聚到圣卿身上。
忽然,就听道人手中孩子的腹部咕嚕一阵,紧接著猛一睁眼,哇地吐出一口酸臭之物。
“孩子!”马春花连忙上前抱住。
孩子吐完,精神反倒好了些,睁眼叫了声“娘”。
马春花抱著孩子,泪如雨下。
这时雨势又已转大,庙內篝火发出淡淡黄光,映著眾人面色忽明忽暗,人影乱晃。
瘦高老者看著那俊逸道人收针入包,又看著抱子痛哭的马春花。
心中不安陡然升高!
无从由来,却又如此真实,就是老江湖的预感。
他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敢问道长尊姓大名?”
圣卿抬眼看他,火光映在脸上,眉目如画,俊秀如神。
却並未回话。
一时间,庙內陷入沉默。
瘦高老者眼睛眯了眯,看向那使剑汉子。
汉子登时会意,怒骂道:“妈的,哑巴么?”
手一挽,一剑直刺过去。
马春花大惊,叫道:“道...”
“长”字还没发出,身旁火堆豁然炸开,一线火蛇倏亮而灭。
只听那使剑汉子大叫一声,霍地飞出庙去。
这一下突兀之极!
饶是眾人功深眼亮,竟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
“点子扎手!”
使剑汉子没有防备,可隨之衝上来的魁梧老者和敦实青年却戒备十足。
一个用宛如变形的鹤嘴锄似的奇门兵器,一个用尖锥,朝著圣卿要害攻去。
火堆旁的道人依旧端坐,双手也依旧藏在袍袖里。
突然!
眾人眼中乍起一片緋红,映得眉眼尽赤。
一声砰然大响,如霹雳天降。
眾人还没明白何事,魁梧老者和敦实青年已横飞门外,筋摧骨断,顷刻毙命。
嘈杂的寺庙內,忽然针落可闻,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