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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劝归

    回到营地以后,接下来三四日內,刘阿乘先统计钱粮,然后重新编排了伙,隨即又重申和强化了粮食配给纪律。这期间,还通过严查营地纪律,將三名之前收服的恶少年以及至少五个家庭以偷盗、调戏妇女、冒领与隱藏粮食、擅自举行宗教仪式且证据確凿的名义赶出了营地。
    再加上刘大个去江乘偷偷拢回来了二三十名陌生壮汉,不免让原本已经放鬆甚至欢快下来的营地变得凛然起来。
    上上下下都察觉到了,两位总管的態度的確在发生变化。
    “咱们这算什么?”刘吉利抱著怀,望著远端在谷口那里哭泣哀求的几家人,明显陷入到了迷茫。“一边救了外人,一边把彭城的乡里撵出去?真成了三阿公嘴里的那种人了?”
    “不要胡思乱想。”刘阿乘倒是坦荡。“这是一回事吗?这些人,便是不救那些外人也要处置的……今日撵走了这些害群之马,营地里说不得能多活两倍的人,那些外人若是也这么干,也要撵出去。”
    “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刘吉利还是摇头。“就好像道理上咱们还不该纳那些奴客呢,法理不外乎人情。”
    “所以给这些人分了粮食,仁至义尽了。”刘阿乘依旧坦荡。“至於道理……”
    话到此处,刘乘扭头看向身侧伙伴,难得肃然:“若是讲道理,大都督褚裒、征北將军长史荀羡、琅琊內史袁质,乃至於本郡功曹、仓曹、户曹,早该救济流民!如何让咱们在这里计较?好人便该自怨自艾吗?吉利兄,不能因为那些人高高在上咱们动摇不得,便把他们作为认成理所当然!”
    刘吉利面色发白,无言以对。
    处置完人事,刘阿乘还是没著急去江乘或者建康,而是从容整理了营地的布置。
    清理道路,確保营地內部行动与沟通顺畅;谷口处强化防御,让新来的奴客按照军队里的方式搭建一个简易的门楼和望台;最后是原本刘任公他们家居住的中央大火坑,这里也做了全面的清理,將附近的窝棚一概拆了,留出大量的空间,地面也要平整,中央火坑也被要求进一步延伸和扩展,眼瞅著就要成为一个广场。
    前面两件事还好理解,方便管理和防盗嘛,最后一条刘吉利就不明白了,偏偏刘阿乘亲自抓这个工作,又是拿著珍贵的纸张乱写乱画的,又是亲自去挖土填埋的,儼然当做了最重要的工作。
    好在刘吉利有个优点,所谓不懂就问……只刘阿乘的解释依然让前者稀里糊涂。
    什么赏罚分配一决於目下,这个刘吉利立即就懂了,就是接下来配给制度加强,要大家一起来领粮食,看清楚他们公平分配嘛,包括再有赶人的事情把人拉到这里公开审理嘛,这当然是对的。
    所以刘吉利立即就认可了。
    可是,什么叫做老百姓也需要精神生活?而且日子越苦越紧绷,越需要精神抚慰帮他们做梦?
    这是要引天师道的人来传教吗?
    可刚刚不是撵出去一个收人粮食做法转运的巫婆吗?
    好在刘吉利的活也重,再加上前面那个“一决於目前”足够有说服力,他这次倒也没多纠结。
    就这样,两人將营地里整飭了一番,新的工作安排下去,已经来到十月廿五,那边天师道的人便匆匆提醒,该送下一车银霜炭了,上次说好的酒、符籙、染色纸张,也都准备好了,甚至昨日还猎到一只活的小野猪云云,让二刘赶紧准备。
    刘阿乘当然没有故意拖延的意思,立即应许,却说让两家人明日押车到江乘与他们匯合,他们有事要先走一步。
    时间来到第二天,可能是起来得太早,明显感觉冷了一层,天色也不太好,等二刘担著桃木柴到江乘时,原本应该已经大亮,却依旧阴沉……但这些不是此时该考虑的,他们找到了还在屋檐下编织蓆子的刘任公,开门见山,请后者回去。
    刘任公大为惊诧。
    倒是刘虎子在內,三刘在旁一起做了解释,刘吉利主要是说现在营地里捞了偏门,钱粮其实存够了过冬需求的线,刘任公他们回去也能过冬;刘阿乘则是直言,担心如果时间久了,刘任公他们开春不回去了,营地垦荒的事情没法展开;至於刘虎子,则直截了当的提醒自己亲爹,他们在这里,都快把人家高家给逼的內囊翻过来了……便是高坚是个性情坚忍的,可高家其他人又怎么说?两家现在是互相给恩义,是亲家,將来怎么说?
    三个晚辈一起来绕,刘任公自然被说动,但也有自己的一番计较:
    “这个帐不是这么算的……只是从利害讲,咱们现在走,对两下都好。但如果我们轻易走了,外人怎么看你们高世叔,又怎么看我们?外人只会说,你们高世叔一开始为了名声能容忍我们,后来发觉不能承受就撵我们走;也会说我这个姓刘的长辈,当初营地穷困时离开营地,把妇孺扔给你们,现在营地经营的好,我又要夺回去!便是对你们也一样,你们好不容易把营地拢住了,我这一回去,人家还以为是我拢住的呢,你们年纪小,就攒不到名声了!
    “所以阿乘,回去不是不行,春耕就是个好理由,那时候回去天经地义,对大家都好。”
    此言一出,本就是听风是雨的刘虎子立即转变了態度,只站在自己父亲身后点头,然后来看刘阿乘,便是之前因为奴客被撵的事情而大为触动的刘吉利也迟疑了起来,也来看刘阿乘。
    刘阿乘能怎么办呢?只能嘆口气。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这个逻辑他是真懂,就算是不懂,几天前刘三阿公也说的清楚,刘吉利的反驳也歷歷在目,怎么可能不懂呢?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他还会出现误判?
    很简单,因为一些原因,他跟这些人的观念不大一样……在他看来,名声当然是个好东西,也很有吸引力,他自己就用这个轻易说服了刘吉利留下帮他经营营地嘛。但与此同时,他到底是个穿越者,真到了计较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將名声这东西的价值给往低了调。
    觉得在真正的生存概率、金银钱货,包括路边流民乞丐的人命面前,名声可以稍微不做顾虑。
    平时的时候,刘阿乘还能提醒著自己,这是东晋十六国,距离三国结束才几十年呢,孙权死了都没一百年,所以这时代的人很注重名声,以至於在这方面表现的还算差强人意。
    可真到了眼下,牵扯到自己本身,以及刘任公、刘吉利、高坚这些人的名声时,他才陡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失效了。
    他以为天平已经平衡了,可以做生意了,实际上还没有。
    而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来一个基本上跟这个时代相符的故事,然后笑道:“任公今日所言,倒让我想起了自家小时候父亲曾与我说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可能是怕这廝难堪,刘吉利赶紧做言语上的依託。
    “说是汉末乱世,华歆跟王朗一起乘船避难,有一人想依附,华歆不愿意,王朗却说:『船还挺宽,为什么不救人?』”刘阿乘娓娓道来。“结果后来有盗匪追上来,王朗想捨弃那个人。华歆却说:『之前不让他上船,就是担心这个。但既然已经接纳人家,怎么能轻易拋弃呢?』於是坚持带著那个人一起逃。后来,世人就以此来定两人高低……任公!如今看来,我就是王朗,你是华歆。”
    “不至於。”刘吉利抢在其余两人之前回应……当然,也可能是刘任公父子文化水平低,还没反应过来这故事的內涵。“如果是救人,依阿乘你的为人,必然不会轻易拋弃人,而现在是我们有余力下做的计较,哪里就要你自轻自贱?阿乘,你今日所请,俱是好意,没有过错……”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有过错了?我就感慨一下,自己是王朗那种更务实的人,却忽略了时代特徵和时代评价体系而已。
    王朗难道很差劲吗?人家是曹魏三公好不好?三国演义都得编排一场王朗被骂死的戏码。
    刘阿乘心中无力,却赶紧摆手:“无论如何,这事都是我操切了。况且之前还做了一件错事,若不是任公此番提醒,恐怕会有后患……”
    说著,赶紧將自己偷偷接走奴客的事情摆了出来。
    “这算什么事情?”刘任公闻言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放鬆下来的感觉。“阿乘且放心,这事算我头上,我去跟你高世叔说,讲清楚你那里的情况,和现在不好回去又不忍看他这边如此难堪,所以擅作主张替他接纳了奴客……其实,高坚这个人我还是能看出一二的,他不会计较这些微末名声,你也不要担心,便是我在淮上许多年,其实也不会计较这些虚名,只是这年头我们都有宗族,个人的名声早就跟族人宗亲掛在一起,不得不如此行事罢了。”
    说著,刘任公就在蓆子上拉著对方手,言辞恳切:“阿乘,这次你来请我回去,其实我很高兴,你们年轻人能自己担起事情来,就是天大的好事,若是將来能闯荡开来,我更高兴,但真没有必要操之过急……凡事没到生死存亡的地步,多缓一缓,说不得就能多几分余地。”
    刘阿乘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点头受教。
    此事无奈做罢,可生活还得继续。
    从刘任公屋里出来没多久,便看到押车队伍抵达,刘虎子依旧没去,刘吉利与刘阿乘则一如既往,担著柴押著车去往建康城。
    一路顺畅。
    实际上,连守著三桥篱门的小吏都已经意识到,这个特徵明显的队伍十之八九是给城內二品甲族专送生活用品的,根本不做查验,只低头將准备好的十一入城税取走罢了。
    入得城內,中间躲开几个高门出行的车队,便熟门熟路直入乌衣巷,然后於中午偏后的时间准时进了谢宅。
    结果,这边刚刚开始卸货,那钱典计也不查验也不做计算,直接劈手拽著二刘到了一边相告:“四郎主,就是你们所言谢东山,之前有言,若你们到,直接稟报他,他要召见!”
    二刘对视,各自惊诧,继而大喜……刘吉利等的就是这个好不好?
    而刘阿乘心思婉转了一些,他来谢家这里一开始是真的只准备做生意的,不然上次也不会交代钱典计,万一出了岔子,將生意跟他们俩做隔离了。
    同样的道理,之前在花山上,他第一时间想的也是那些布。
    但事到如今,经歷了那么多事,哪里还不晓得,这些高门的认可才是这年头最珍贵的资源呢?
    你就是开坞堡……就是再退一步,不开坞堡,只想捞偏门,也得需要这种级別的资源才能做大做强好不好?你看人家杜明师,不也得巴结这类高门吗?
    再说了,这可是谢安,非要给这个时代搞个天榜前十,或者点评出七八个超世之杰之类的,怎么数都有他吧?王猛、苻坚、桓温、慕容恪、慕容垂,然后不就是谢安、谢玄?加上偏科的冉閔、王羲之,怎么都是前十!
    这种人,能见一次,不敢说就此没有白穿越一场,但肯定是人生难得经歷。
    所以,怎么兴奋都是对的。
    “你二人不要失態,四郎主现在不在府中。”钱典计见状赶紧压一压。“他去拜访友人去了,但今日下午一定回来,因为他已经跟诸位小郎君、女郎们约好下午要在庭院中继续讲课……你二人趁这个时候,去洗个头吧?省的有虱子。”
    二人面面相覷,虽晓得这廝是好意,但还是不爽利,最后,只刘吉利强压心中不耐摆手道:“我二人四五日前刚刚洗了头,没有虱子。何况也不知道谢东山什么时候回来,若是洗一半去见他,岂不失礼?”
    钱典计只能做罢。
    接下来,刘吉利明显慌乱,在后院这里坐立不安。倒是刘阿乘,兴奋之后,还记得本职工作,復又催促钱典计做帐,將银钱、米粮给预备好,尤其是这次又带了染色纸张这种新品。
    而钱典计竟然也有些心中发慌,说染色纸张这种东西少见,平素只听说官府会用染黄的纸张做黄籍,需要等府中主人亲眼看过才行。
    丝毫不管之前是他看了样品应许的。
    乱七八糟中,刘阿乘也算是看出来了,今日若不见到谢安,或者说没见完了谢安,这俩人怕是心都不能静下来的……对此,刘阿乘只能表示理解,自己心里不也一直琢磨见了面该怎么说话吗?
    一念至此,他乾脆一屁股坐到这个侧院內的厨房屋檐下,望著阴沉沉的天发呆。
    见到如此,刘吉利终於意识到自己失態,赶紧停止转圈,然后也一屁股坐了下来,望天发呆。
    而终於,大约午后稍过大半个时辰,天师道和营地里押运的人都已经先回去了,前面有人跑过来,跟在这里打圈的钱典计说了什么,后者旋即喊了二刘一声,让二人务必等候他回来,便匆匆往前面去了。
    到了前院,却发现谢安已经下了车直奔自己在宅邸中北侧居所,便又赶紧过去,等到这里的时候,只在院中,却又闻得这位谢东山的妻子在屋內发脾气,嚇得这位家中奴客首领赶紧驻足。
    “你之前在东山倒也罢了,如今回到建康,整日一回来就知道去教导子侄,有这精神,为何不专门教导自家孩子?”很显然,谢安的妻子刘氏对谢安整天给子侄补课而不是专门给自家孩子谢瑶补课產生不满了。
    “哪里没有教导自家孩子?”谢安丝毫不气,反而说了个笑话。“你看,我给子侄们上课这件事,本身就是身体力行教导他,这叫以身作则。”
    刘氏只能嘆气。
    而谢安促狭般的哄了一下妻子,却也不敢深入討论,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三个兄长中的两个都做大官,偏偏没做官的那个兄长的妻子又姓王,所以后宅这里自家在妯娌前多有自惭形秽之態,发泄到自己身上份属寻常。
    再说了,哄老婆归哄老婆,课还是要上的。
    於是其人隨手將床榻上的那本诗集取走,拿在手里,便往外去——这是阮籍的《咏怀八十二首》,而这本书恐怕正是妻子此番发作的来由,因为自己教导的那些孩子里,倒是大兄谢奕的孩子占了八成,而谢奕家的大嫂,正是阮氏后人,这书应该就是她著人抄录然后转赠过来的。
    出得门来,见到钱典计,不由诧异:“老奴怎么在这里?”
    钱典计不敢怠慢,赶紧拱手下拜:“四郎主,上次你有吩咐,若是那两个奏笛子的彭城刘氏子弟到了,务必要一见,他们就在后面杂院,已经等了一下午,你要不要见?在哪里见?是要一起见还是分开见?”
    谢安负手握著诗集,沉吟片刻,点了下头:“既然已经等了一下午,如何不见?就在我客室吧,显得正经……一个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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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慾依附,歆輒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寧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太祖高皇帝……既得谢据赏识,常出入乌衣巷。一日,谢太傅自东山归,见之大惊,乃与据曰:“彼何人也,鹰顾狼视,若宣王相?”据嗤然:“汝何不自言王佐之才,为荀令公相?”,乃照拂如故。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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