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六十八年没签过名,这支笔比俺的命
过年请人按个猪,咋就成顶流了? 作者:佚名第198章 六十八年没签过名,这支笔比俺的命都沉
女干部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情况。
她没有露出任何一丝尷尬或者怜悯的表情,只是极其自然地蹲下来,把那张表格平放在船板上。
“大爷,没关係,您告诉我您叫什么,我帮您写,您按个手印就行。”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头,盯著那张空白的表格,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
“俺……俺不知道俺叫啥。”
“俺爹叫俺水生。”
“水——生。”
他把这两个字的发音拆开来念,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像是怕念快了就会碎掉。
女干部拿过笔,在表格的户主姓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了“水生”两个字。
“大爷,您姓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
“俺爹没说过。”
女干部的笔尖停在纸面上,顿了两秒钟。
“那就姓水,水生,水面上生的。”
她把“水”字补在了前面。
水水生。
这是一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名字,但在那一刻,没有任何人觉得好笑。
女干部拧开隨身带的印泥盒,把老头的右手大拇指按进去,然后极其轻柔地引导他按在名字旁边的格子里。
一个椭圆形的、沾满了红色印泥的手印,稳稳噹噹地落在了那张表格上。
老头盯著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层还没干的红印泥,指尖被染成了淡红色。
他在那一刻极其突然地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把整条命都卸下来的空落感。
“俺有名字了。”
他把那根沾了红墨的手指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又看。
阿鱼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还攥著那几本翻烂的旧课本。
他挤到爷爷身边,探著脑袋去看那张表格。
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家庭成员栏,名字那栏是空的。
女干部看著阿鱼,笑了一下。
“小朋友,你叫阿鱼对吧,大名叫什么?”
阿鱼咬著嘴唇想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爷爷。
老头也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露出一种极其温柔的、近乎於恳求的目光。
“就叫水安吧。”
老头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已经把脸藏在袖筒里的许安。
“平安的安。”
许安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袖筒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直播间瞬间被刷爆了。
“爷爷用安神的名字给阿鱼取大名,这种信任我真的扛不住。”
“水安,水面上的平安,这名字太绝了。”
“从今天起,洞庭湖的水面上少了两个影子,岸上多了两个有根的人。”
“常德民政牛啊,连夜出动现场办公,这效率给满分。”
女干部极其利索地填完了所有信息,站起身。
她从公文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已经提前盖好章的牛皮纸信封,递给老头。
“大爷,这是临时安置通知书,今晚县里已经安排好了过渡住房。”
“阿鱼的入学手续,教育局那边会直接对接,最迟下周就能坐进教室。”
老头接过那个信封,像捧著一个隨时会碎的鸡蛋,两只手都在抖。
他突然回头,极其笨拙地转身,扒著棚屋的竹柱子就往船舱里钻。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半分钟后,老头从船舱的最深处捧出了一个用旧渔网包裹著的泥疙瘩。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极其用力地把泥巴一块块掰掉。
泥巴里面,是三个黑乎乎的、沾满铜绿的小罐子。
老头把三个罐子一字排开,放在船板上。
“这是俺爹的骨灰,俺娘的骨灰,还有俺儿子的。”
“他们都在水底下泡了好多年,俺偷偷捞上来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老头蹲下来,用那只沾著红印泥的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三个罐子的盖。
“爹,娘,老三,咱家有户口了。”
“你们仨……也算是有根的人了。”
直播间所有的文字和特效在那一刻全部变成了同一种顏色。
许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棚屋的角落里,把棉旧卫衣领口翻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怕別人看见他哭。
登记手续办完之后,民政局的快艇开始组织搬迁。
几个工作人员抬著基本生活物资,从快艇上一箱一箱往老头的船上搬。
大米,棉被,成箱的矿泉水,还有一个装满了新衣服和新书包的大编织袋。
阿鱼抱著那个崭新的书包,蹲在船头髮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脸埋进书包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飞站在不远处的浅滩上,浑身湿透,那件几千块的衝锋衣上糊满了芦苇碎屑。
他看著这一切,嘴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默默地关掉了自己的直播,把手机揣进防水袋里。
他走到许安面前,站了几秒钟。
“那个……我刚才说的话,不是人话。”
许安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拍了拍阿飞的胳膊。
“中。”
就一个字,许安说完就把手缩了回去。
阿飞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蹚著水走回了自己那条报废的衝锋舟旁边,低著头开始收拾残局。
趁著所有人都在忙搬迁的事,许安极其安静地坐上了来时那条破木船。
他拿起竹竿,轻轻一撑,木船无声地滑进了芦苇丛的暗道里。
没有告別。
没有留名字。
甚至那碗八块钱鱼粉的找零,他都偷偷压在了阿鱼洗碗的搪瓷盆底下。
许安撑著船穿过芦苇盪,在大堤边把木船推回了岸上的泥地里,摆成它原来倒扣著的样子。
他爬上大堤,站在高处回头望了一眼。
內湖方向的探照灯还亮著,隱约能听到发电机的嗡嗡声。
许安对著胸前的手机镜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大傢伙,第一个红圈,俺替俺爹看过了。”
“有人管了,挺好。”
他吸了吸鼻子,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到那张手绘地图。
许安用指甲在第一个红圈上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他的目光顺著地图往下移,落在了第二个红圈上面。
红圈旁边的批註字跡更小,许安凑在手机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皱眉。
“大傢伙,俺爹在第二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许安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发紧。
“他写的是——川北广元,有一座桥,桥底下住著九个聋哑人,他们在替一个听得见的死人守灵。”
“守了二十年。”
许安合上笔记本,站在夜风呼啸的大堤上,脚下的千层底踩著碎石子,发出极其单调的咯吱声。
他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从常德到广元,直线距离八百多公里,全是山。
许安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对著镜头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把手缩回袖筒,低著头,顺著大堤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沉默后重新涌动起来。
“九个聋哑人替一个死人守灵?这什么故事,光听就头皮发麻。”
“安神你等等啊,八百公里你走著去?你这双布鞋能撑到四川?”
“別劝了,安神的脚不会停的,他爹留的作业还有三十五个圈。”
许安没有回头。
夜风把他那件棉旧卫衣下摆吹得乱飞。
在他身后极远的地方,两辆没有开警灯的黑色越野车,正不紧不慢地跟著他移动的方向,安静地行驶在平行的国道上。
车里的对讲机传出一个极其简短的指令。
“目標西行,通知沿途各站,灯不灭,人不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