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比试(二)
一招,甚至可以说只有半招。便决出了胜负么?
所以自己这就输了?
刘宪躺在垫子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的身体还处於一种酥麻的状態,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摊在那里,使不上一点力气。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粗,像是一条被衝上岸的鱼。
自从获得超人体魄后还从未败得如此悽惨。原来这才是高段位武者的实力啊,自己还真是太小看他了。而光靠体魄压人这一招,对於同档次对手看来是没什么用……
刘宪脑海中稀里糊涂的,一时间什么想法都冒出来了——有懊恼,有震撼,有一丝隱隱的不甘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的认知:他和陈华涛之间的差距,不是力量上的差距,不是速度上的差距,而是层次上的差距。
就像一块石头和一溪流水。石头再大、再硬,砸进水里也不过是溅起一团水花,然后便沉了底。而水,永远在那里,不急不缓,绕过去,流过去,渗过去,你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该动弹一下。
他尝试著活动了一下身体和四肢——先是脚趾,能动;脚踝,能动;膝盖,有些酸,但没问题。他试著蜷了蜷手指,指节发出几声脆响,知觉在慢慢恢復。他发现自己並没有受伤。只是想要爬起来时却感觉挺艰难。
——陈华涛在摔他时似乎用了点特殊巧劲,刘宪的四肢骨骸直到此刻都颇感酥麻,像是被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电流麻著,肌肉不听使唤,关节像是生锈了的合页。
他撑起胳膊,上半身刚离开垫子,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垫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陈华涛那边,似乎想过来拉他一把,往前迈了半步,手都伸出来了——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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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夏老头儿微微摇了摇头。
老宗师很有耐心地在旁边等了十多秒,双手背在身后,姿態悠閒得像是在公园里看人下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刘宪身上,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冷静。
刘宪咬咬牙,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垫子上撑起来。他的手臂在发抖,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跌回去。他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微微弯曲著,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但终究没有折断的树。
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胸腔里有一股灼热的气流。
夏老爷子这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
“以为要更长时间呢,看来你的体质比我想像中还要好一些。”
刘宪苦笑了一下——那苦笑里带著一丝自嘲,也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看台的一角。
虞晓玥正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隨时会断的弦。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刘宪,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心疼,以及怜惜。
刘宪看见了她眼中的那层薄薄的水雾,朝她笑了笑,摇摇头,用目光表达了“没事”的意思,虞晓玥看见了,理解了。那蹙著的眉毛总算鬆开了些许,但交叠在膝上的两只手还是没有鬆开,指节依旧泛著白,像是在用力攥著什么东西不肯放手。
刘宪转过头来,心中同时难免感觉有些羞愧——原以为就算打不过,好歹也能坚持一下子的,却不料被这么干净利落放倒了。
他想起自己上台前的那些盘算——抢攻,压制,以力压人——此刻想来,简直幼稚得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在下棋,你一招我一招,结果人家根本不跟他玩回合制。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撑几个回合呢,结果连第一招都没打完。
於是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陈华涛。
陈华涛已经退到一旁,姿態隨意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击败对手后的兴奋——甚至还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像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做得有些过分了。
注意到刘宪在看自己,便微微点了点头,双方没有语言,但刘宪却偏偏能领会到他的意思:“得罪了”。於是刘宪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输的这么快,这么惨,刘宪原还以为会遭到嘲笑。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无论站在训练场旁边的武道队员,还是看台上那些社员,对此都没什么异样之色。
从旁边几位同学的窃窃私语中,刘宪才意识到,在他们看来——四段打不过七段不是理所当然么?更何况陈华涛还是在青年赛上得过奖的,对於他能击败刘宪这么个无名之辈,没人觉得意外。
但只有刘宪自己知道,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摔里面,藏了多少东西。
那一摔里有对力量的计算——他衝刺的速度、拳头的轨跡、重心的偏移,全都在陈华涛的预料之中。
那一摔里有对时机的把握——不早不晚,恰恰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空隙。
那一摔里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近乎艺术的东西。
是太极?八卦?还是淮南陈家独有的,他不知道来歷的古武技巧?
这一摔之后,刘宪忽然明白了夏老爷子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场。不是要看谁输谁贏——胜负是早就明摆著的——而是要让他亲眼看见、亲身体验:什么叫武功技巧,什么叫见招拆招,所谓“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这些,具体又是如何实现的。
书本上、视频里、教练的口中,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但听一百遍,都不如被人实实在在摔上一次来得明白。
这一摔,摔掉了他身上那层看不见的,名为“我还挺能打”的傲气,包括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我杀过人”的自傲,也为他摔出了一扇通往武道更深处的门。
刘宪摸了摸后脑勺,又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华涛的肩膀,落在夏老爷子那张笑眯眯的脸上。
老宗师正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温和的、瞭然的,甚至是调皮的光芒。
像是在说:疼吗?疼就对了。这一摔,是送你的见面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