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深度同频
萧时明正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卷剧本,有些烦躁地跟同为考官的侯永吐槽著:“侯指,这一早上了,咱们俩连一个都挑不出来么。”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
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著十几米的距离,萧时明的目光越过那些精心打扮的学生,精准地落在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高媛媛身上。
萧时明是真的没有想到,签售会上那句隨性而发的to签,竟然真的把这只尚未蜕变的蝴蝶吸引到了片场。
萧时明没有当眾叫她的名字,而是朝这个方向招了招手,声音穿透了走廊的嘈杂:
“那位穿米色风衣的女孩,能过来一下吗?”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专业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高媛媛。
高媛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红著脸,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了萧时明面前。
“你来了。”
萧时明没有问她是怎么找来的。
“你说我的眼睛適合讲故事。”
高媛媛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不自觉地往地板上看,
“我……我想来试试。”
萧时明给她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试镜房间里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台架在角落里的dv摄像机。
萧时明没有给她剧本,也没有让她表演什么复杂的桥段。他走到房间中央,拉过一把摺叠椅,指了指椅子。
“你先坐。”
等萧时明坐回原位时,侯永悄悄在他耳边问道:
“时明,这女孩你认识?”
“认识,算是我的读者。”
“外形条件还不错,只是我看没有太適合她的……”
侯永的言外之意很明显,《阿嫲的外孙》里唯一一个戏份多的年轻女角色就是阿梅,然而萧时明已经定了小范。
“我知道,侯指。”
萧时明没有多说,径直提笔在剧本上的一处画了个圈,將其往侯永那边推了推。
“这倒是可以,气质也合適。”
侯永看见这个被圈起来的角色也觉得可以,施施然坐正了身子。
萧时明开始盯著高媛媛的眼睛,使出『现实扭曲力场』引导她进行试镜:
“现在,想像这把椅子对面,是一张病床。”
“病床上躺著你的阿嫲,也就是外婆,她已经是癌症晚期,骨瘦如柴,正处於弥留之际。”
“你不需要说话,一句台词都不要说,你只需要看著她,然后低头。”
高媛媛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她没有系统的学过表演,不懂得怎么调动情绪记忆,也不懂得如何控制眼部肌肉来表现微表情。
但是萧时明也暂时不需要她做到那么复杂,只需要表现出应有的氛围就好。
也许是萧时明的引导起了效果,又或者是『现实扭曲力场』確实有效,高媛媛误打误撞想起了小时候那些生命脆弱无常的瞬间。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片一无所有的空地。
除了dv录像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房间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高媛媛的肩膀最初是僵硬的,但隨著她目光的聚焦,那双原本清澈无波的眼睛里,开始慢慢积聚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没有像一般影视剧中那样挤出眼泪,但她呈现出了一种更高级的表现:
小辈在面对至亲死亡时,那种深深的茫然无助,以及一种试图掩饰恐惧的强作镇定。
渐渐地,高媛媛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而是按照萧时明的要求,缓慢地低下了头,一缕髮丝垂落,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侧脸。
“好,停!”
萧时明的声音在房间里清脆地响起。
高媛媛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慌乱地站起身:
“对不起,我……我是不是演砸了?我哭不出来。”
“不,你演得很好,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萧时明走到她面前,眼神中闪烁著难以掩饰的欣赏。
单看刚才的试镜,让萧时明不禁想反问,年轻时候的高媛媛能有这演技?
“没错,小姑娘你演的確实很到位。”
侯永也发自真心地出言称讚,他也是没想到,萧时明从粉丝里捞出一个女孩,形象气质上佳,演技还这么有灵性。
萧时明看著她惊讶到微微张开的嘴巴,认真地解释道:
“你通过了,大舅的女儿这个角色是你的了,这算是个小配角,电影里估计有5分钟左右的戏份。”
“在整部戏里,大舅和他的妻子都在为了遗產而算计,他们是冷漠且带有私心的。”
“而你这个孙女,是那个家庭里唯一乾净的注视者。”
“你需要冷眼旁观大人的丑恶,同时对阿嫲抱有最纯粹的爱。”
“你没系统地学过表演,这是你的弱项,因为你不懂技巧。”
“不过这在某种程度上更合適,因为你的反应,全是真实的本能。”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具体的角色小传和剧本、原著小说你带回去慢慢看。”
“看来我的眼光没错,你的眼睛,很有讲故事的潜力。”
高媛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
当她站在建国饭店门外的阳光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也许,我真的要成为別人笔下的风景了。”
……
儘管高媛媛的出现给了萧时明一个巨大的惊喜,但《阿嫲的外孙》剧组依然面临著停摆的危机。
男主角“阿安”,依然悬而未决。
不过,为了不让两所学校的老师们下不来台,萧时明也没有空手而归。
他凭著前世的眼光,挑了几个未成名的演员配角。
萧时明从中戏挑了秦浩饰演小舅身边那个爱赌博、最后坑了小舅一把的街头混混。
又在北影挑了刘汁子带出的黄小明,饰演阿安的髮小。
不仅如此,他还从北影的摄影系和美术系挑了三个机灵的学生,带回剧组当摄影助理和美工。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了中戏和北影的面子,不至於全军覆没。
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月十二日的深夜。
京城建国饭店的行政套房內,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萧时明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
茶几上、地毯上、沙发上,到处都散落著从各大院校、文工团、製片厂搜罗来的男演员照片和试镜录像带。
面前的一杯黑咖啡早就彻底冷透了,房间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没有开窗而显得有些沉闷。
几个小时前,远在上海的谢衍刚打过一通电话。
虽然谢衍语气里极力掩饰,但萧时明听得出来,上影厂那边租赁的阿莱摄影机和灯光设备只要开起来,每一天都是如流水般地烧钱。
之前和上影厂订的时间是在五一之后,也就是说萧时明在这个月无论如何得找到男主角,不然就会影响开机。
“都不对啊……”
萧时明烦躁地把手里的照片丟回茶几上,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要说这些人条件不好吧,怎么著都能找到面相不错的,只是这虚无縹緲的气质找不到合適的。
面对这种情况,萧时明实在无法说服自己降低对男主这个核心人物的要求。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咔噠。”
套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晋披著一件深色的薄呢外套,双手背在身后,迈著八字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老爷子显然还没睡,脸上没有一丝困意,那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没有看地上散落的照片,而是绕著坐在地上的萧时明转了两圈。
“老师,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看我笑话来了啊?”
萧时明有些无奈,苦笑著抬起头看著谢晋,
“明天《鸦片战爭》就试映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谢晋停下脚步,突然伸出右手的食指,直直地指著萧时明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时明啊时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这满地找什么主角呢?”
萧时明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难以置信:
“您是说……我?”
“老师,你別开玩笑了,我就是个写小说的,也是个导演。”
“我那演技也就凑合能看,您让我去演男主角?”
“那又怎么了?”
谢晋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沙发上拨开一个空位置,金刀大马地坐下,开始指点江山,
“姜文学过几天导演?拍《阳光灿烂的日子》不一样拿奖?”
“你在《鸦片战爭》剧组跟了我几个月,天天看著鲍国安他们演戏,你就一点没学到?”
谢晋越说越来劲,手指敲击著茶几边缘:
“陈明正上次在师大就跟我说了,你去表演班的时候,表现比大部分的学生都强。”
“理论知识上你更是能和老师相比,人物理解这一块就更不用说了,你就是原作者,没有人比你更懂『阿安』。”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
“別的演员来演,那是去『装』主角,是去套公式。”
“而你去演,你只需要把自己这具躯壳放空,让他住进去,去成为男主角!”
谢晋站起身,走到萧时明面前,伸手將他拉起来,接著说道:
“而且我说句实在话,时明你这形象往镜头前面一摆,看著就有故事感。”
“你不相信自己能演,也该相信我老头子的眼光吧?”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谢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门。
萧时明缓缓站起身,走到了臥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蜂鸣。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情感共鸣波动。】
【『通感』(文字-视觉-情绪三重映射)高级功能已激活。】
【当前可执行操作:將宿主潜意识中对文学角色的认知,完全投射於外在肉体表现。】
【是否尝试以《阿嫲的外孙》『阿安』身份进行深度意识同频?】
萧时明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同频。”
一瞬间,一种极其奇异的感官体验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写《阿嫲的外孙》时,最让他满意的一段描写。
阿嫲的追悼会之后,阿安顺著两人往日回家的路漫步,心里在想阿嫲的那张存摺到底是从哪来的。
此时一辆火车飞驰而过,伴隨著火车的轰鸣,阿安忽然回忆起了当年的那个下午。
阿嫲接小时候的阿安放学,他在小学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阿嫲说这一年她都会存钱作为他的奖励。
阿安问:阿嫲你能存到死的那天吗,我想存十万块。
当阿嫲问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时,童年的阿安说出了內心的话:
“这样就可以给你买个新房子了。”
此时此刻,系统的“通感”技能將这段乾瘪的文字,转化为实质性的神经电信號。
萧时明甚至听到了火车驶过的噪音,嗅到了路边的花草气息,感受到了微风吹在脸上的清凉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但气质已变得完全不同。
他的脊背不再笔直,而是微微佝僂下来,仿佛带著些微微的颓废。
嘴角也不再带著那种从容的笑意,而是向下耷拉著,勾勒出一抹充满自嘲的弧度。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剧本里的台词:
“我怎么不记得这张存摺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他强忍著没有让它掉下来,只是让它在眼底打转。
这是独属於阿安的情绪。
萧时明看著镜子,足足站了五分钟。
隨后,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
“你还真是帮我大忙了。”
第二天早上,萧时明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
建国饭店外,街上的路灯次第熄灭,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