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灰烬（一）
两周前。离开铁匠铺后，塞雷斯一直有点恍惚，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却不知不觉来到了花谷镇边上。
望著熟悉的城镇，塞雷斯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他蹲下来，在河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他手里拨弄著北极星护身符，来回收起和释放辉芒，他从手中看向河面。伴隨著三月到来，气温回升，贝司通河逐渐化冻，水位增长，漂浮的碎冰顺著河流而下，不知道是匯入绿泽还是其他支流。
塞雷斯张开口，他想说些什么，至少他觉得自己应该想说些什么。
望著河水中自己的倒影，青白的肌肤，瞳中绽放的不净业火，他的眼角甚至浮现出一些因疲惫和肌肉过度紧绷產生的皱纹。
到最后，塞雷斯只敢在心里问询一句：
【我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呢？】
可能是因为没有说出口，他得不到任何回应。
塞雷斯只要静下来，就会想起这些事情。
他犯下的错误和罪孽越来越多，夺走的生命和践踏的灵魂也越来越多。
这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你再不相信也没用，谁都能看出来，那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再纯净，没有诚挚的信仰，要么三年后撒手人寰，要么让邪灵夺舍，变成人间祸害！”
【我不是……我不是这样的。】
——“尊主的信徒迷信他们的力量，並坚称razor koaz为『大破灭者』、『灾祸之首』、『混乱本源』。他们是通过被祝圣的血脉降生……他们拥有一股独特的能力，那是这个世界所不能容忍的可怕天赋。”
【为什么偏偏是我拥有这种力量……我就必须要成为祸害吗？】
——“巴托尔石匠……会怎么想呢？自己苦心焦虑培养，结果他本来应该敲石头的手却接住了刀剑……他会乐於看到孩子顶天立地，挑起家庭的重担，但我想他那样性格的人，是不会乐於见到孩子拿著剑的。”
【那我能够怎么办呢？有人能指点我做什么吗？我是个孩子啊，我没有教父没有监护人没有师父——这些本来该指点我的人，是我的父亲，他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呢？】
塞雷斯十指插入髮丝，使劲抓挠。
“呃啊——啊！”
【那我该怎么办？我又不是没向神祈祷过，是，我確实信仰摇摆不定，但是我连教籍都没有——除此之外，我对得起领主吧？对得起家庭吧？我对得起我的工作吧？我对不起谁了我……除了夺走他人生命这件事，那是我能够做主的吗？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告诉我我该做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利用我，我，应该也没有人知道我吞噬灵魂的这件事吧？为什么全世界都好像在跟我对著干，我越是想摆脱和避免的事情，就越是朝著这方面发展下去，玛緹、霍默、黎博、泰姆、巴隆、骸恶、蜜儿、歹暇、荧罗、麦斯、那朽、赛科、烈特、菲尼、凯嘉——谁都好，不论是神灵还是天使，谁能回答我这个问题？我的存在是不是就是註定要走上一条邪路的？是否我天生就是一个坏种？倘使我以死谢罪，將我灵魂割裂灼烧，可否让我所犯下的罪孽赎清？我该做什么才能获得救赎？法兰达系统的眾神及世间一切冥冥存在的事物啊，你可否予我解答？神灵啊，若您真的降罪与我了，便指点我犯的罪行，若我是痴妄的愚人便將我打醒，倘我犯下不可饶恕之罪，便降下圣火把我烧死焚灭，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快受不了了！你要这样让我折磨我的话，还不如杀灭我了算了，何必让我继续浑噩不幸地活著，啊，难道这也是至高天降下的惩戒？誒呵，天啊，天啊！换个刑罚吧，我受不住啊，至少先告知我因果前后，我做错在哪里吧！】
噗。
塞雷斯双膝跪地，朝著天上张开双臂，呼唤起至高天的名，然后长拜叩首，额头砸在地上，久久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但耳边始终未传来回应。
“告诉我吧……天啊，告诉我吧……”
塞雷斯嘴唇翕动，不断地前额点地，祈求天怜。
“你是……塞雷斯？”
耳边忽而传来声音，塞雷斯猛地抬起头，激动道：“神啊，您终於回应我了！”
他一抬头，却看见一个满脸尷尬的面容。
“那个，塞雷斯啊……”
亚罗挠著下巴，揣著篮子，跟塞雷斯说道：“我可不敢当神灵……你先起来吧。”
半精灵看了一眼塞雷斯满脸灰尘和疲乏，略一犹豫，揭开篮子，从里面取出一块麵饼，撕出一半，递到塞雷斯面前：
“这个点儿，可该吃饭了，我新烙的饼——坐下来一起吃吧？”
塞雷斯凝望著半精灵黄色的瞳孔，目光落在她递来的半块饼上——那是白面烙的饼，热气腾腾，虽然尸鬼化的鼻子没有什么嗅觉，可是塞雷斯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麦香。
亚罗扶著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坐到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塞雷斯悄悄解除掉尸鬼化，身上的伤痛瞬间如洪水般袭来。
“嗯……”
他闷哼了一声，塞雷斯赶紧低下头，啃咬著麵饼，使劲咀嚼，以防被亚罗发现他吃痛变形的面容。
“別急，小心噎著，慢点，嘿，你慢著点儿！急什么呢，不够还有呢，我是大孩子了，可犯不著跟你这小孩抢。”
亚罗拍著他的肩膀，安抚道：“赛弗利特，我好久都没见著你了。怎么跑到这里了？最近工作很忙吗？瞅瞅，嘖，你瞅瞅你这灰头土脸的，肯定没休息吧！”
之前和诺瑞拉战斗时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癒合，当尸鬼化解除的一瞬间，这些东西仿佛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塞雷斯赶紧把痉挛的左手揣进怀里，全身被撕裂和贯穿的痛苦悉数吞噬。
塞雷斯咬著饼，使劲咀嚼，试图转移注意力。
“不要太累著自己了，我说啊，虽然你是男孩子，但是好歹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吧……你妈妈肯定会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