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漂亮
高台上，对於韩信最后的警告，没有一人放在心上。望著韩信远去的身影，樊噲舔了舔嘴唇，大不甘心：“汉王，就放任这廝这般轻鬆走了？”
刘邦摇了摇头，老脸淡漠：“当前首要之务，是覆灭项籍小儿，不宜节外生枝。况且即使放他一马，接下来，他能够安然返回齐国再说吧。”
樊噲、酈商诸將用力点头，面露得色。
“对明日作战，根据我的部署安排，你等务必用命卖力而战，只要覆灭项籍，重侯之封，我绝不食言。但要是谁敢推諉怯战，我也重惩不饶。”刘邦看著诸將，语气郑重的道。
诸將精神大振，轰然应喏，与在韩信手下，状態气势截然不同。
蔡寅引著亲卫，紧紧护持韩信旁边，一边散布出游骑四下探查，一边紧张警惕的不住环视四周。
一直到离了汉营，眼看齐营在望，蔡寅才大鬆了口气。
虽然概率很小，但他丝毫不敢疏忽，真怕刘邦解除了齐王大將军职权后，利令智昏，恶从胆边生，一发狠，派遣重兵將齐王给半途伏杀。
“王上，无须著恼，刘老贼要自己接手御军，就让他自己折腾去好了。王上腾出手来，正好可以专注我们齐地的大业。”蔡寅窥探著韩信的脸色，小心宽慰他道。
韩信忽然勒住马，停住驰骋，调转马头看向汉营高台的方向，冰冷铁青的脸色忽然一变，就此仰头髮出一阵快意的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难以自持。
蔡寅愕然，前来彭城途中王上忽然昏迷数日的往事涌上心头，只以为此番气怒交集之下，韩信又神志不清起来，不由一脸担忧，差点就要挟持韩信速速赶回军营，再次召来巫师招魂。
幸而韩信笑声渐渐平息，就听他喜融融的悠然道：
“著恼？我著恼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刘老贼终於忍不住解除我的大將军职权，总算没有白费我的一番苦心。”
蔡寅瞪大眼，张大口，回顾垓下韩信担任大將军督率汉营大战楚军的两战过往，心头陡然一片雪亮：
怪不得这段时间王上用兵风格，变得强硬凶悍，很多时候甚至有些过於蛮干了，较之以往的灵动神迅、挥洒自如大为不同。原来一直都是他有意为之，一来为的是消耗汉楚两大阵营的实力，二来则是不断给刘老贼上强度，逼迫他最终解除他的大將军职权。
韩信面色转为不屑：“就凭他，还想覆灭霸王？接下来可算是有好戏看了。霸王当年以三万精骑奔驰千里，突袭彭城，將他五十六万大军打崩，清空他的家底，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那三万精骑，可是霸王接手的秦骑、源自於出身赵地的楼烦骑兵。最早归属於蒙恬的长城军团，一直处於抵御匈奴的第一线，战力天下第一。
当年霸王击败章邯，坑杀了二十万秦降军，唯独对这支彪悍的楼烦骑兵网开一面。得到这支楼烦骑兵效忠后，他就此如虎添翼，纵横天下莫有能挡。
当然对这支无敌之师，霸王也是极为珍爱，购买了大量宝马，锻造了诸多精良甲冑器械，进行装备。
虽然征战多年，而今折损不小，但据我猜测至少还有一万左右，是他最后的底牌，以用於绝境翻盘或突围的最关键时刻。这两战来，我一直多加提防，倍加小心，却一直没有等到他动用。”
蔡寅双眼放光，兴奋不已，迫不及待插口道：“这么说，接下来汉王大战霸王，不仅做不到胜券稳操，有可能反过来被霸王给搞个灰头土脸？”
韩信缓缓点头，连连冷笑：
“霸王用兵，岂容小覷？即使我，要不是占据绝对兵力优势，霸王又处於重围，挪腾余地很小，也是不敢言必胜。而今看来，那一万楼烦骑兵应该就是钟离昧统御的那一万骑军了。
要是汉王不夺我大將军的职权，明日继续对上霸王，这支骑军足够我头疼。而今嘛，呵呵，只有留给汉王去享用嘍。”
听闻韩信轻鬆愉悦的话语，蔡寅也是喜不自禁。然而细品韩信话语，忽然一个诡异念头蹦了出来，让他心头莫名一寒：莫非刘邦收取王上军权，解除他的大將军职权，是王上这段时间，故意营造出的局面？
如此想著，蔡寅窥覷著韩信神色，越思忖感觉越对头。想到自己效忠如此一个军略通神兼又阴险、不，谋略过人，居然將汉营上下耍的团团转的王上，不由得倍感兴奋。
就在这时，一支精骑风烟滚滚，由远而近，自北方疾驰而来。
虽然这支骑军仅仅几十眾，蔡寅依旧陡然紧张起来，立即下令麾下亲卫，做好激战准备，同时传令两位执戟郎中，各领一军，分自左右，对这支骑军进行包兜合围。
那知道隨著那支骑军近前，蔡寅又放下心来，解除了戒备，却是齐营深得韩信信任的执戟郎中郑申。
郑申纵马到韩信身前，来不及下马行礼，就此在马背上急声稟报导：
“王上，彭城终於有信息传来了。汉將靳歙纠集数县兵力，不断扰袭彭城周围乡、里。李左车都尉引军痛击。就在两军大战时，突然自蘄县杀来的丁礼骑军，以及坐镇东海郡的主將丁復派遣副將项襄引著的一支偏师奇兵，突然杀出，三军合力，大败李都尉。
李都尉与蒯彻议郎率领残军，退守彭城，而今靳歙带领大军日夜攻打，局势危急。李都尉派遣十几拨信使前来传信，都被汉营沿途拦截封杀。只有一位游骑，去马变步，昼伏夜行，侥倖穿过了封锁线，將消息传递过来。可惜那位游骑刚才也已经力尽气绝。”
闻言，蔡寅与周围军官尽皆色变。
彭城不仅有韩信夺取汉营的大量粮粟在，绝不容有失，更还是战略要城，对於齐国意义重大，是齐营雄图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更要命的是，当前还肩负著他们这两万齐军退路的重任。
一旦真被攻破，不用说雄图天下的第一步就此黯然收场，他们两万军也退路被断，万难返回齐国，就怕要折戟沉沙在这泗水郡中。
韩信对此似乎早有预测，虽面色震怒，却不见多少意外。
他转头看向汉营高台方向，双眼一抹厉色闪过：“明面上利用我抗衡霸王，私下里却派遣重兵夺我城池，汉王还真是好算计啊！回营，整顿兵马，明日拔营起寨，返回彭城。”
说完，他催动大青马，径直向著两万齐军营地而来。
***
遥望著主战场升腾的尘土渐渐消弭，汉楚的第二战就此落幕，孔聚与陈贺二將只觉得心跳如鼓，浑身燥热，握著韁绳的手心阵阵发潮。
一日下来，游骑走马灯般来回川流，將汉楚大战的走向与细节不断通报给二將，使得两人对这一战知之甚详。
韩信担任汉营大將军，指挥汉军上一战顶住了霸王亲率的大楚军团的暴击，与之平分秋色，还可以说是侥倖；
而今这一战，依旧旗鼓相当不说，甚至还隱隱大占上风，硬是在暴怒之下大有重现破釜沉舟风采的霸王统御大楚精骑的衝杀下，虎口拔牙，將大楚步军给一口吃掉。
由此可知，齐王之军略才具绝不在霸王之下，已是毋庸置疑。
最难得的是，齐王还没有霸王骄狂自大、残暴优柔、刚愎自用等致命弱点。
效忠这般“完美”的一位王上，未来简直一片光明啊。这段时间縈绕二將心头的隱忧与顾虑，也是冰消瓦解，代之的是无尽的狂热与惊喜。
当日韩信对他们二人表露出自立之意时，两人毫不迟疑宣誓效忠。
但那不过是在於报答韩信將他们由微末小校乘坐龙捲风般直升都尉的知遇之恩，实则对於韩信能否成事，心头不能说是一点儿底没有，那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毕竟韩信缺失的短板太多太多，而眼看大势已成的刘邦，又一直暗藏祸心，亡齐之心不死。
二將无疑很有春秋节烈义士的风范，明知这条路渺茫黯淡，隨时都有可能跌入深渊，但既然韩信要走，也就硬著头皮咬著牙，紧紧追隨身后了。
二將做好大事不成则战死以报的决心，这段时间暗暗谋划著名將家族送去燕国东北苦寒之地，隱名埋姓，给老小留一条生路。
隨著韩信这两场漂亮的战役打完，二將算是彻底放心，这条后路显然不必去走了。
没错，在二將眼中，韩信这两仗就称得上“漂亮”，毕竟他面对的可是千古神勇无二的霸王。
毫不夸张的说，当今天下除了他，无人能够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