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书成，赏赐
从五月初，一直到六月。掛著“实务统宗编纂处”木牌的厢房。
门外，十二个时辰都有亲军把守。
天气逐渐炎热，厢房里为了防止风吹跑手稿，连窗户都不敢大开。
“不对！这不对！”
满头大汗的李得水，和刘初五爭得面红耳赤。
“刘大爷，你说江南水稻育秧需惊蛰下种，可若是遇到倒春寒呢？这节气上的日子是死的，天时是活的！我们编书，不能只写死日子！”
李得水拿著毛笔，在纸上涂改著，
“必须加上『验水温、看土色』的实地口诀！把判断倒春寒的徵兆，写成三字经。”
刘初五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翰林，不仅没嫌弃自己是个泥腿子，反而一字一句地抠著种地的细节，感动得连连点头：
“李翰林说得对！俺这就把几十年来怎么看云识天气的土法子，全给您倒出来！”
另一边。
林文翰正和孙六二，在一堆从刑部调来的陈年验尸格卷中翻找。
他们將上百种死因，全部拆解成了类似“流程图”。
“毒杀、勒毙、钝器伤……全部归类，做成树状图录。”
林文翰的眼睛熬得通红，声音嘶哑，
“只要顺著图录往下对，就算是个平头百姓，也不会判错案子！”
而居中统筹的吴子谦，则在陆长风的指导下，將歷年爆发过贪腐大案的真实帐本，改编成了一道道“例题”。
他用阿拉伯数字將那些贪官做过手脚的烂帐，在书里一点点剖析开来。
……
六月初五。
金陵城迎来了初夏的第一场暴雨。
闷热了数日的天气，终於被大雨浇透。
“啪。”
陆长风將最后一册校对完毕的《大明实务统宗·律法篇》，重重地合上。
他站起身，看著书案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四大册线装书。
《农桑篇》、《营缮篇》、《算学篇》、《律狱篇》。
每一册的封面，都用了最上等的硬黄纸装订。
为了这套书，厢房里的三位翰林，三位匠人老农，外加从翰林院调来的其他官员，都熬瘦了一大圈。
吴子谦的眼窝深陷，李得水的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
但此刻，看著桌上的这四部心血之作，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著光芒。
“陆首辅。”
吴子谦上前一步，双手抚摸著最上一本的《算学篇》，声音发颤，
“这书……成了。”
陆长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走吧。”
陆长风捧起那四册书，
“隨我一起去武英殿。”
……
武英殿正殿。
大雨滂沱。
当陆长风將那四册厚重无比、散发著浓烈墨香的《大明实务统宗》呈放在御案上时，
朱元璋的手，再次激动地颤抖了起来。
他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册。
朱元璋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从《农桑篇》里如何防备夏汛，看到《算学篇》里如何用十字表格拆解途耗。
看完最后一页。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眼，道了一句:
“大善。”
隨后转向王景弘:
“王景弘！”
“老奴在！”
“立刻將此四卷统宗，送往国子监！传旨国子监祭酒，调集京师所有雕版巧匠！”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
“三日之內，先给朕印出五百套！”
“这五百套，直接发给六部九卿，发给这京城里所有在朝食禄的正七品以上文官！”
“传朕的旨意告诉他们。”
“书发下去。限期三个月！”
“三个月后，由內阁与翰林院出题，內阁首辅主持，於奉天殿前设堂统考！”
“凡六部主事以上官员，不通此书实务者。”
“一律革职查办！”
王景弘身体微微发颤，他知道，明天天一亮，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文官，就要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了。
旨意下达完毕。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越过御案，重新落在了殿中央站著的几个人身上。
陆长风，吴子谦，李得水，林文翰。
以及缩在后面，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刘初五、赵四九、孙六二。
“王景弘。”
朱元璋的声音温和了下来，
“给他们赐座。上茶。”
王景弘一挥拂尘，几个小太监立刻搬来七张锦凳，端上七盏热气腾腾的贡茶。
“都坐下说话。”
朱元璋自己也走下丹陛，没有回龙椅，而是隨意地在御阶上坐了下来。
“谢陛下。”
陆长风等人谢恩落座。刘初五这三个老百姓哪里敢实打实地坐，只敢用半边屁股虚挨著锦凳边缘，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朱元璋的目光，首先看向了这三个最底层的百姓。
“你们三个，不要怕。”
朱元璋指了指桌上那四卷厚厚的书，
“这里面的东西，是你们一辈子的心血。你们把压箱底的手艺掏出来，教给了大明朝，教会了朕。”
“今天，你们是大明的功臣。”
朱元璋看著他们，语气平和得像个邻家老翁，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是要宝钞，还是要宅子？”
听到皇上亲自问话，三人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从锦凳上溜下来，跪在地上。
“草……草民不敢要赏赐！”
刘初五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草民就是个种地的。能在皇宫里待一个月，吃得饱饱的，已经是祖宗积德了。草民啥也不要，只求陛下恩准草民回上元县继续过安稳日子……”
赵四九和孙六二也连连磕头，要皇上的赏赐？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只求能全须全尾地回家。
朱元璋看著他们质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感慨。
这就是大明朝最底层的百姓啊，多么朴实啊！
“你们不要，但朕不能不赏。大明朝有功必赏。”
朱元璋大手一挥，
“王景弘，记下！”
“赐刘初五、赵四九、孙六二，宝钞各五百贯！”
“免其家族三代徭役赋税！”
“另，由礼部特製『皇家大匠』铜牌三面，赐予三人！日后见官不跪，若遇地方官吏胥吏敢有欺凌敲诈者，持此牌可直达御前敲登闻鼓！”
五百贯宝钞！三代免税！见官不跪！
这三样赏赐下来，直接让他们瞬间成了地方上的富户乡绅！
三人激动得嚎啕大哭，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皇上万岁！万岁！”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太监將三人带下去领赏。
隨后，大殿里只剩下陆长风和三名翰林官。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吴子谦、李得水、林文翰的身上。
“你们三个。”
朱元璋指著他们，
“你们是科举一甲的三鼎甲。本来在翰林院里待著，那是清贵的储相之选。这一个月跟著陆长风，委屈吗？”
吴子谦站起身，深深作揖。
“回陛下！臣等不委屈！”
吴子谦目光明亮，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一个月，臣等方知圣贤书里没有天下疾苦。若不能將这实务之学推行天下，臣等就算在翰林院里把书读烂，也终究是个废人！”
“好！”
朱元璋抚掌大笑，
“有志向！”
朱元璋从台阶上站起，声音陡然拔高，
”吴子谦等三人听旨！“
吴子谦等三人听到旨意立刻跪倒在地上，
“吴子谦！擢升为户部度支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李得水！擢升为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林文翰！擢升为刑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正五品郎中！
大明朝的六部，尚书和侍郎是堂官，而真正在底下掌管各司实权、握著天下钱粮刑狱大权的，就是这些正五品的清吏司郎中！
从正七品的翰林编修，直接连跨数级！
“臣等……叩谢圣恩！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重重地跪拜谢恩。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大明实务学派的先锋了！
“退下吧。换身官服，明日去各部上任。”
朱元璋挥了挥手。
三人再次叩首，恭敬地退出了武英殿。
大殿內，终於只剩下了朱元璋，以及站在一旁的王景弘和陆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