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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渴望

    崔成宇出去之后,1901里只剩沈忱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坐下,焦躁在折磨著他,像一枚在乾燥地面上急速旋转的陀螺,没有摩擦生出火,只有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热度。
    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裹挟的人,遇到麻烦他第一反应是找解决方案,遇到难题他会把它拆成几个部分,一块一块地处理,那是他养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习惯,在任何情形下都能运转。但那个系统今晚宕机了,他站在那里,对著1901里那些熟悉的东西——文件夹、屏幕、那张他已经坐了几个月的椅子——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陌生感,像是这些东西都在,但它们和他之间少了什么连接,一切都不属於他。
    他在1901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叶片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雨停了,路面还湿著,路灯把积水照出一层很亮的光。他把叶片合上,转身,视线落在桌上的订书机上,停了两秒,猛地走过去拿起来,举在肩上想要摔下去。但是出手的一瞬间,他还是攥著,指节扣著金属边角。就这样握了有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终究还是没能出手。他一直是这样,发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他选择把负面情绪吞下去。但负面情绪不会因为他的克制和忍耐就消散,仍然縈绕心头,仍然困扰著他。
    他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出了门。
    楼下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空荡荡的,只有收银台后面的年轻人低著头刷手机,货架上的灯把每排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沈忱在酒水区站了一会儿,最后手落在右边那瓶上——拉弗格,深棕色的酒液透过玻璃隱约可见。他不是个很喜欢喝酒的人,即便是喝威士忌他也不喜欢喝泥煤味特別重的。但是今天,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额外的刺激。他结了帐,在便利店门口扭开瓶盖,直接对著瓶子喝了一口。
    那东西进喉咙的瞬间像一把铁刷,浓烈的泥煤香裹著海盐气一路烧下去,他完全没有防备,被呛得猛烈咳嗽,眼眶发酸,泪意上来,他扶著便利店玻璃,低著头咳了很久才止住。
    玻璃是冰凉的,手心压上去有一种清醒的冷。他抬起头,玻璃上映出他自己——外套皱了,头髮乱了一缕,眼睛通红,手里攥著那瓶酒,站在深夜的路灯底下,看起来相当不像样。他对著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深夜里玻璃里的那个轮廓是模糊的,细节都沉在暗里,像一张被水晕开了的照片,该在的东西还在,该看清楚的地方看不清楚。
    这种强烈的刺激好像中和了他內心的剧痛。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发泄方式。
    收银台那边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沈忱朝里面摆了摆手,示意没事,拧上瓶盖,往楼里走。
    录音室那层比1901安静,走廊里只有几盏夜灯,光是暖黄色的,把过道照得有点幽暗。他刚走到录音室门口,门开了,混音的staff探出来,两人对上,那人愣了一下,“理事,这么晚……“
    沈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外卖袋子,“吃完早点走。“
    那人识趣地往旁边让开,把走廊让出来。
    沈忱推开旁边那间小製作室的门,走进去,带上。
    这间屋子他留来自己想东西用,一张工作檯,三块屏幕,一套监听音箱,窗帘拉著,把外面的夜隔乾净。他在椅子上坐下,把那瓶拉弗格搁在桌角,从口袋里把折著的草稿掏出来,展开,压在工作檯上,打开那首小样的工程文件,戴上耳机,按了播放。
    旋律走进来,弦乐在上,然后是电子和声器垫层,旋律线再浮上来。
    他脑子里的焦躁和戾气还在,聚拢在一起像是不可名状的黑色云雾,笼罩在人头上。但旋律一进来,云雾开始鬆动了,它没有消散,但渐渐开始有了形状。他听著听著,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放了一遍,这次他拿起那瓶拉弗格,有了准备,小口地抿了一下,让那股泥煤气慢慢在嘴里散开,然后咽下去,一点缓慢的热从食道往胃里渗透。
    就是这个动作,他的手停在那里。
    小口,轻轻地,让那点东西在口腔里停一秒——sip。英文里这个词就是这个动作,不同於一饮而尽,也不同於猛喝,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著某种珍惜意味的抿,抿一点,感受一下,然后下咽。他拿著那瓶酒,对著这个词在脑子里翻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从记忆里浮现出来,那间病房,橘黄色的灯光,她睡著的脸,还有那个一直在的声音:吊瓶细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在安静的病房里,那个细微的、有节律的声音几乎是他那两个多小时里唯一持续存在的东西,清楚,稳定,一滴接一滴,从不停歇。
    sip——那也是水滴落下去的声音,液体触碰某个表面,轻轻的,短暂的,然后消失,然后下一滴来,再消失,再来,整夜不停。他在那里坐了两个多小时,那个声音刻进了他的耳朵,此刻他手里拿著这瓶酒,那个节律又回来了,准確,清晰,sip——
    他把笔落下去,写了第一行:sip sip sipping all night。
    词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住了。
    他拿著笔,在旋律的拥抱里写著,那些藏在他心里某个封闭之处的东西,顺著笔洒落在纸上,不需要用脑子调度它们,它们自己知道往哪里走。他平时写东西是脑子先於手的,要先有框架,先有结构,然后找词填进去。但今晚那些词的出现先於框架,它们来的时候他还没想好要建什么,但每一块砖自己知道它应该出现在哪里。
    ?????? thirsty——
    越是靠近你,我就越渴望。
    他写完这行,手停了一下。那是真的,每靠近她一次,那种渴望便愈发浓烈。他今晚在她床边坐著,近到能看见她睡著时胸腔呼吸的幅度,近到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他,他们对视了三秒,他没有挪开眼神,她也没有。那三秒是他近几个月里站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但那也是他离她最清楚地感受到隔阂的地方——近到可以说话,近到可以伸手,但他什么都没做,然后她问了那句话,他没有回答,然后他走了出去。
    越是清楚眼前之人有多接近,距离便越是遥远。
    他对著那行词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继续往下。
    ?????? thirsty——
    明明已经饱腹,却依然渴求。
    他对她的了解其实够多了,他知道她哪个表情对应什么情绪,知道她倔强的样子和她放鬆的样子,知道她在人前的那种温柔和开朗包裹下是一颗坚定的內心,这种粗粒比她的柔和更真实,也更让他没有办法不去在意。他们一起经歷过的过往,这些对她的了解,此刻只是让他对她的渴望更具体,更有质地,更难以忽略,就像一个人站在橱窗外面,玻璃后面的那样东西他已经认识得很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能说出来,但玻璃还在那里,他只是站在外面,那种渴望不会因为熟悉而减少,只会因为熟悉而更重。
    ????????比起外露的浅浅表面。
    ????????想触及你深不可见的心底。
    他写这两行的时候,想到她今晚在病房里等他说话的样子,那种安静的、没有催促的等待,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氤氳著她的泪水。在她心里那个最深处的地方,他知道那里有他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真的走进去过,他只是站在外面,远远地確认了一下那扇门的位置,然后掉头走了。
    他把那两行词写完,手停在纸上,对著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
    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工程文件里那段旋律在耳机里轮到头又重新开始,任凭它旋转循环著。pluck铺垫的垫层一层一层叠上去,营造出朦朧而梦幻的氛围,808贝斯和柔和的点子鼓点带来渐进式的情绪,像是流动的水,让人越听越沉浸其中。就像那段时间他每次靠近她之后的感觉,门没有开,他站在外面並没有往前走,但回首时已经深陷其中,再不能自拔。
    他拿著那瓶拉弗格又抿了一口,把耳机摘下来,对著工程文件的屏幕把整首从头听了一遍,这次没有戴耳机,直接从监听音箱里放出来,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听。
    ? deep deep deep in all night——
    这行字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他笔下。
    deep,听起来像是水滴砸下去的感觉,深沉的,往下延伸的。然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个词的另一层——深、深入,就像是他现在越陷越深的状態。他在那里坐直,看著屏幕上那行词,deep在里面安静地待著,一个词,两层意思,和sip摆在一起,这首歌的两条线在这里悄悄交叉了,一条线是他今晚的那瓶拉弗格,一条线是那间病房,sip是他小口抿酒的姿势,也是液体滴落的声音;deep是他在这件事上陷进去的深度,也是那滴水落下的声音,两层意思,他没有刻意设计,它就这样来了,曼妙地交织在一起,形成新的双关。
    写到副歌后面那段bridge时,他的笔在纸上停下来,停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这里应该有一句把前面的积攒都释放出来的词,旋律在之前做了build-up,需要释放的窗口,但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什么都找不到——因为他没有出口,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找到过出口,他还被困在自己的迷宫中。
    他把那个位置先空著,继续往下走,绕完一圈之后回来看,在这个空白停顿了很久。他试过几个方案,都不对,要么太用力,要么太刻意,都不是他此刻真实的状態。最终,他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把自己的內心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
    talking bout it
    talking bout it
    ??????会將一切坦率直言
    ????????用你深藏不露的真心
    ???????来將我浸湿润泽吧
    此刻,没有比他的心声更贴切的歌词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个音轨推完,靠在椅背上,耳机就这样被他甩在桌上。屋里很安静,只听得到空调的低鸣,波形完整地躺在屏幕上,从开头到尾巴,在这一夜里从那段小样长出来的东西,完整地在那里了。
    桌角那瓶拉弗格只剩一点点,他把盖子拧上,推到再也拧不动。窗帘边缘有一点很浅的亮,还没有顏色,夜色正在晨光的侵袭下退散,又黑变灰。
    他把滑鼠移到署名那一栏。
    停了一下,键盘上打了几个字母——cillian。
    在斯坦福读书的那几年,他用的是这个名字。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自由的几年,校园里没有人知道他姓沈,不认识他父亲,也不认识沈忱这两个字,他就是个在斯坦福上学,有空会去伯克利学音乐製作的普通亚裔学生,雨天骑车去咖啡馆,把笔记本放在窗边坐一下午,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只是因为想写就写了,没有方向,没有方案,没有需要配合的任何人。那几年他几乎不会回家,他在那个岁月里长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长成了他自己本来的样子。那些年写的东西后来大多数都被他束之高阁,但他到现在还是最喜欢那时候写的音乐,那些只属於他自己的记忆和岁月,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不需要说明,不需要经过审批,只是他想写,写了,放在那里。
    他在这好几年没用过cillian这个名字了,久到有时候会忘记那个人还在,久到那段生活有时候感觉像是別人的故事。但今晚他写完这首歌,他確认那个人还在他原来的地方。
    他把文件保存,发给赵宇哲,主题:my world收录曲,请儘快完成录音。发完,他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让那双眼睛停一下,窗帘边缘的那线亮慢慢变浅,从灰往浅蓝走,首尔的天快亮了。
    早上九点多,赵宇哲进来的时候,沈忱还在那把椅子上,腿架在桌上,神情算是清醒,但眼睛通红,那个威士忌瓶子搁在桌角,赵宇哲扫了一眼,没有做声。
    “理事,那首歌我听了一遍。”
    “嗯。”
    “我记得之前一直连个初版都没有,这个是您昨晚......”
    沈忱没有做声。
    “还有就是这里的署名,这个是您还是您的朋友写的?需不需要我们去谈版权之类的。”
    沈忱摆摆手:“不会有这些问题,你觉得这首歌的完成度够拿来作为收录曲吗?”
    “足够了,后续分配唱段再混音就好了。”
    那天晚上,还在打包行李的aespa收到了赵宇哲发出的demo,附件名称是thirsty_demo_v1,备註:my world收录曲,请先试听。作词编曲的一栏,署名是cill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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