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青蛙王子篇》 酒馆的请求

    酒馆的环境条件不算好。
    毕竟这只是一个普通边境小镇的普通酒馆。
    室內光线昏沉，仅靠几支插在铁架上的劣质牛脂蜡烛和壁炉里跳跃的泥炭火照明。
    火焰舔舐著悬掛在铁链上的黑锅，锅里咕嘟著不明成分的燉菜，蒸汽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凝成一层油腻的薄雾。
    屋顶是裸露的燻黑横樑，上面掛满风乾的香肠、成串的洋葱，还有一个早就僵硬的野狼头標本。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撒著新鲜的灯心草屑以掩盖污秽，但草屑下早已浸透了泼洒的酒液、食物残渣，甚至可疑的深色斑块。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可能惊起几只跳蚤。
    而在中央是一张粗獷的长条桌，由整棵橡树剖开製成，桌面布满刀痕、酒渍和深深的凹坑。
    四周围著同样粗糙的长凳，有些腿已歪斜，垫著碎石才勉强平稳。
    角落里散落著几张小方桌，专供付得起额外铜子儿的体面客人使用——如果他们也算体面客人的话。
    李维和雅琳娜环视四周的人，同样那些人也在看著他们。
    壁炉旁坐著两个满脸鬍渣的车夫，原本正为谁欠一杯酒而大声爭执，此刻目光都落在雅琳娜身上。
    而在长桌尽头，一个独眼老兵用沙哑的嗓子哼著走调的战歌，手指在木桌上敲出不成调的节奏，听到推门的声音，也只是抬起头，看了李维和雅琳娜一眼，隨即低下头，继续哼唱著歌。
    在四周的长凳上，或者就是直接站立在角落的阴影下，一个个裹著补丁麻衣的人，他们是本地的农户，小口啜饮淡啤酒，眼神警惕地看著其他人，也包括李维和雅琳娜，然后又低下头。
    当然，酒馆里面还有一些冒险者，或者三五成群，或者独立坐著，他们看著李维和雅琳娜的目光，往往就带著审视的光芒。
    整个酒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疲惫的喧囂。
    一个腰圆膀粗、围裙上沾满油污的女人凑了上来，“你们好，远道而来的朋友，我是酒馆的老板玛尔塔，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称呼我为玛尔塔大妈。”
    “要吃点什么？我们这里的捲心菜奶油燉汤味道不错，再来一份烤猪排，一份新鲜出炉的，酥脆爽口的麵包，当然，新鲜的葡萄酒也不必可少，你们觉得如何呢？”玛尔塔大妈热情地给李维，雅琳娜介绍道。
    雅琳娜看著李维。
    李维点点头，对玛尔塔大妈道，“不要太多。”
    “当然。量力而行是一个人难得的美德。”玛尔塔大妈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
    然后她就听到李维说道，“先来十份吧。”
    这话一出，整个酒馆都呆住了，而玛尔塔大妈更像是直接石化了。
    楞了一下之后，她才表情古怪地看了一下李维那不算魁梧的身材，用不是很確定的语气问道，“先生，我刚才有些听不清楚，我跟您確认一下，您是说，想要十份食物？”
    “对，按照你说的，每种食物，上十份。”李维说道。
    “您是有一些朋友还没有过来吗？”玛尔塔大妈又问。
    “没有，就我们两个，你准备吧。不用担心，我们有足够的钱买单。”说著，李维丟出了一枚黄灿灿的金幣。
    一枚金幣可以兑换一百枚银幣。
    一枚银幣可以兑换一百枚铜幣。
    而一杯新鲜的麦酒，也不过几个铜幣，不会超出十个铜幣。
    这个购买力，绝对足够的。
    甚至可以说，一枚金幣，就是一笔不小的財富，是很多人可望不可及的目標。
    酒馆里面的人看到李维丟出的那枚金幣，很多人眼睛像猫见到老鼠一样猛地亮起，一些阴暗的想法在脑海之中出现。
    他们开始时不时盯著李维和雅琳娜。
    雅琳娜骑士级的敏锐让她感觉不对，她皱起了眉头，目光冷峻地环顾四周，但没用，没几个人能发现出雅琳娜的实力，只有寥寥几个黑暗中的角色，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变得凝重。
    而另一边，玛尔塔大妈接过李维丟出的这一枚金幣之后，眼神变得复杂，她深深地看了李维和雅琳娜一眼，然后又堆上了重重叠叠的笑容，她道，“好的，尊敬的客人，您们的食物很快就会上来了。”
    “我保证你们不会失望的。”
    说著，玛尔塔大妈就往后面的厨房而去，掀开那块黑黝黝的破布的时候，一丝牲畜棚的骚味传了进来。
    因为酒馆的后面，不仅是厨房，还是马厩。
    空气中的味道真是一言难尽。
    雅琳娜跟著李维过了好多天乾净，卫生，没有异味的野外日子，对这样的环境还有些不习惯。
    她跟著李维找了一处还算乾净的桌子坐了下来，夜鶯小姐奥黛尔也有了一席之地，不过她没说话，因为会说话的鸟可能会招惹一些是非。
    虽然李维不怕，但总归是麻烦，夜鶯小姐奥黛尔不用別人提醒，都有这个自知之明。
    他们坐下之后，酒馆大厅经过短暂的沉寂，又陷入了各种喧囂之中。
    李维饶有兴致地观摩著，他用一个现代人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场景，很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氛围。
    雅琳娜则没有这种感觉，她的灵魂属於这个时代，所以她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理解李维现在的心情。她只是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侧耳倾听著各种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老国王最喜欢的三王子，罗姆迪斯王子，消失了好几个月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老国王已经出悬赏了，说是提供三王子线索的，给一千枚金幣赏金，若是能找到三王子的，更是直接给予封地，成为贵族啊！”
    “你想吗？”
    “你难道不想吗？”
    “传闻三王子当初失踪的就是在附近区域，你若是不想，你就不会过来这里了。”
    “哈哈哈，这里距离三王子失踪的地方还是太远了一些，我听说，很多人判断三王子是在迷雾沼泽里面失踪的，可能在里面迷路了，所以很多人进入了迷雾沼泽，你不进去里面找一找？”
    “找什么？那么多人在迷雾沼泽里面寻找了那么长时间，三王子没找到，死掉的人却是一堆又一堆，有没有可能，三王子不在迷雾沼泽？”
    “所以你来这里是吗？”
    “是呀，总要碰一下运气。”
    “那你的运气怎么样？”
    “哈哈哈，你说呢？”
    “哈哈哈哈，喝酒。”
    “乾杯！”
    ..........
    雅琳娜表情古怪。
    她出身小地方，跟著李维踏上了旅途之后，就经常在森林里面钻，很少在人类聚集地逗留，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国家的王子殿下失踪了。
    不过知道了又怎么样？
    雅琳娜不以为然。
    这时候玛尔塔大妈和侍者，厨娘已经把食物给端上来了，將整个桌面给占满了。
    “还有几份在后厨製作，需要一点时间，而且这里也不够地方放了。”酒馆老板娘玛尔塔大妈对李维和雅琳娜说道。
    李维点点头，拿起刀叉，优雅而又像一头猛虎吞食一般地消灭著食物。
    雅琳娜吃东西的速度比不上李维，但比起很多人而言，也强得多了。
    见到这一幕的老板娘玛尔塔大妈眼神微微一变，除了一些天生的大肚王，那么只有一种人，他们的饭量远超常人——
    【骑士】！
    曾经有人说过，判断一个骑士的实力，可以从他的饭量看出来。
    玛尔塔大妈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不过李维和雅琳娜两个人的食量確实震惊到她了。
    尤其是李维，这个看起来，既不魁梧，也不强壮的男人，饭量比雅琳娜要大得多。
    桌子上的很多事物都是进入了他的肚子里面。
    他们的这一举动，又惊住了酒馆里面的很多人。
    一些人眼神便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整个酒馆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就连一个中年男子推开轻轻推开略显油腻的橡木大门，走进了酒馆，都没有几个人发现。
    他扫视整个酒馆全场，目光落到了正在大快朵颐的李维身上。
    雅琳娜虽然也在胡吃海喝，但吃的分量少了一点，没被他看在眼里。
    这些饭菜，不能说好吃，只能说难吃。
    但李维和雅琳娜不挑食，还是把他们吃完了。
    他们如风捲残云般把桌子上几个人份的食物给吃完了，李维还觉得不够，他朝著惊呆住的玛尔塔大妈道，“剩下的食物，还要多久？”
    “再给我加多几份。”
    李维说道，【转化术】的魔力在他身体內部流淌，將吃进去的食物化作滋养肉身的暖流。
    虽然这些只是普通食物，对李维现在的作用是微乎其微，但积少成多，李维的各项身体素质也会缓慢增加的。
    老板玛尔塔大妈有些麻木，她闻言点点头，道，“好的，稍等，尊贵的客人。”
    她说著就要前往后厨，这时那个中年男子坐到了李维的桌子旁，“不介意吧？”
    中年男子看著李维。
    雅琳娜顿时警惕起来，李维早就看穿了这男子的底细，所以他耸耸肩，无所谓地道，“隨便。”
    “那么也给我来十份这样的食物吧。”中年男子也对玛尔塔大妈说道。
    然后他也拿出了一枚金幣。
    玛尔塔大妈看看李维，又看看这个中年男子，目光突然注意到了男子手上戴著的那枚烙著印章的价值，瞳孔就是一缩，隨即露出灿烂的笑容，“没问题，您稍等一下，大人。”
    整个酒馆都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中年男子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以一种自然而优雅的姿势坐著，向著李维说道，“你好，我叫亨利。”
    李维看了对方一眼，也说到，“李维。”
    “你似乎不是阿姆蒂尔王国的人？”亨利对李维道。
    “哦，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口音，带著佛朗西斯王国的口音。抱歉，其实听起来差不多，但是我对此比较敏锐。”中年男子亨利说道。
    突然，他眉头一皱，捂住了胸口。
    李维知道原因，那是他的心痛得要裂开了，用几个铁箍箍著，依靠大骑士顽强的生命力，活到了现在。
    “你看起来很糟糕。”李维抿了一大口酒，语气淡淡地说道。
    “是呀，快死了。”对方舒缓了一会儿，然后也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李维点点头，没说什么了。
    但这个青蛙王子的忠实僕人亨利大骑士，却有话想说，“不过，在没有找到那个人之前，我是不能死的。”
    “像你这么忠诚的人可很少见到了。”李维把酒一口全部喝完。
    “呵呵......那是她的孩子。我答应过她，一定要帮她好好看著她的孩子，看著他长大，看著他找到心爱的人，看著他生下新的生命，那就算要我去死，我也没有遗憾了。”中年男子亨利眼神露出回忆之色，笑了一下，说道。
    李维秒懂，贵妇和守护骑士什么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童话里面的老实人，当年有没有爬上那位贵妇的床，恩，应该是王后才对。
    这所谓的青蛙王子，不会是这个亨利的种吧？
    毕竟贵族嘛，不能对他们的节操有多大的信心！
    听说在某些地方，贵族的妻子只要保证第一胎的血统纯正，后面就不管了，各玩各的。
    反正其他儿子也不会有继承权。
    像什么【我的情妇的情夫不是我】这样的事情，也很常见。
    想到这，李维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中年亨利还没有发觉这一点，他问李维，“你是佛朗西斯王国的人？”
    “恩。”李维点头。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亨利的目光顿时带著审视的味道。
    李维不为所动，道，“是呀，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就隨便走走。”
    “哦。”亨利沉默了一下，道，“我在找一个人。”
    “如果有一天，你在路上发现了那个人，或者有了那个人的线索，我想请求你，帮帮那个孩子。”亨利郑重其事地对李维说道。
    “看情况吧。”李维隨口说道。
    亨利眼神深处顿时闪过几分不快之色，但很快消失。
    他站了起来，朝著李维鞠躬，道，“拜託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