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不一样
山风过处,有人面前的玉阶又深一层。瀰漫的雾气在阳光下泛著微光,映照著前方越发光明。
方常笑说:“乱世之言罢了,外域人士各个都是好人,说话又好听,常听说有人超喜欢那里的嘞。”
钟菱没料到她对外域评价这么高。
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
隨后,她神色落寞失望:
“外域气候恶劣比不得九州地域那般,大傢伙早就受够了,只想来九州找个安稳的棲身之所,却不料此处的修士视我们为过街老鼠。”
“其实九州的炼尸道也和老鼠差不多。”
方常笑说。
“大大不同嘞。”
钟菱低著头,將手上的鸡腿囫圇吃完,油污隨手擦在裤子上。
“你们九州里的炼尸道不知道事儿,总说我们外域的炼尸手段酷烈、说我们褻瀆尸材、一件尸材五份用,你们却不知道,我们那儿人少,尸身便更少了,若不紧俏著用,拿什么抵御黑风煞?”
方常没接话。
伸手拨开眼前一缕垂落的雾气。
炼尸道由尸入道,需求大量尸材。
外域很少炼尸道,人少这一点就是根本原因。
而尸材少。
也会催生出此道的另一种走法。
九州的炼尸道,寻求『尸解造化,万灵自然』。
他们认为万物之灵,死后仍保留著独特的『形』与『气』。
最大限度地发掘和保留尸身本来的特质与天赋。
这些人像是最狂热的收藏家。
游走於古战场、大墓、绝地之间,寻找那些天生蕴含道韵的特殊尸身。
什么『九阴之体』、『天雷殛体』、『玄冰古尸』之类。
就是这一派炼尸道搞出来的称谓。
方常是这一派。
至於外域的炼尸道。
他们玩得则是『专一』。
一旦定下,那这具尸傀便成为他们生命的唯一一具。
对於他们来说。
炼尸过程永无止境,他们会不断搜寻各种珍稀材料,將其一点一点地炼入尸傀体內。
净尸、养阴、身炼、固形、启灵、认主...
这六个过程中。
他们將启灵和认主往前挪,身炼永远不停,固形永远不用。
外域的炼尸道...方常在游戏里杀得不少。
主要原因就是太丑了。
是那种路过看一眼,都要把眼球挖出来洗一洗的丑。
这其实算是炼尸道的歪道一派。
只不过本就是邪门一道的炼尸道,无人在意他们的歪道罢了。
此事阳光倾斜。
钟菱整个人恰好被云层的阴影盖住,整个人散发著阴气。
方常扬起嘴角。
“而如今轻舟已过万重山,恭喜道友择良木而棲,到这沧澜山下求道了。”
钟菱却摇摇头,眸子里的哀怨不减。
“我虽到此,但我那些个同道兄弟、父母姐妹,却还在外域的黑风煞中苦熬...我还未將他们接过来...”
“確实如此呢,即便是道友那些同道,也有自己的父母姐妹、兄弟表亲,源源不断哩。”
“是呀。”
钟菱的神情更加落寞,“你说,要是这些个正道修士,不那么赶尽杀绝,我们便是不是不用死那么多人了?若不將我们驱赶至外域,我们是不是便不用经歷如此多离別之苦?”
说话这会儿。
方常已经將烧鸡吃光,放好食盒。
“此事解决起来,也简单。”
“如何?”
“道友们不修那十八邪门三十六歪道便是了。”
钟菱一愣,摇头:“这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大道三千,绝非只有哪些门道是正途,而哪些门道便是歪路,我等只是和万千修士一样,追寻大道罢了,倒也没必要区分什么正邪。”
“如此说来,道友觉得正道修士和你们没有区別咯?”
“自然。”
方常轻轻一笑,目光带了些玩味。
“那道友定然是觉得,正道那些个规矩,太他娘的憋屈,不能屠杀凡人、不能掠魂、不能採补、不能炼活人、连养个鬼都得登记造册,公序良俗的,这哪还是修行嘛。”
一边想要享受优待和权利,一边又不想承担责任和义务。
此刻却说什么大道三千,正邪无別。
未免有些可笑了。
钟菱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脸色微沉。
却也无法反驳自己的双標。
“阁下別忘了,你也是炼尸道。”
言下之意。
便是你倒替那些正道说话来了。
方常站起身来,拍拍屁股。
暖玉一般散发阵阵热力的赤莲剑,便突然出现在手里。
“外域嘛,我去的次数不少,地苦人苦,地凶人也凶,那地方没人逼你们去,便是你们祖上打不过,逃去罢了。”
“输了就得认栽,这是规矩...现如今时日长了,淡忘了当年你们造的孽,又想让正道修士大发慈悲,把你们接回来,好酒好肉供著,再给你们划块洞天福地,从此天下太平?”
方常脸上扯著轻佻的笑意。
“妹子,你逗我笑呢?”
钟菱脸色微变。
似乎被戳到了痛处。
她冷著脸:“阁下莫非以为在沧澜山说这些好话,便能让他们山门大开,迎你上山?你终究也是炼尸道。”
方常哈哈大笑,突然话锋一转。
“我只是个路过的吃瓜群眾,说笑逗弄你两句罢了,怎地还当真呢?”
我直接站在道德高地,说完就溜,看你奈我什么何哈哈哈——
钟菱呵笑两声。
怒气徘徊在胸口,气的来回起伏。
隱约间,手掌已然摸在后面的棺材上。
忽然间。
暖阳般的赤莲剑身覆上一层薄霜。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山脚的每一寸空隙。
剑身在雾中掠过,雾气並不散开,反而凝住了,那些悬浮的水汽颗粒骤然停下,像无数颗微小的冰珠,被定在半空。
湿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雾的流动、风的呼吸、远处溪水的低语,尽数被这一剑牵引。
“咔嚓——”
冰霜破碎的脆响从雾气深处炸开。
那些被定住的雾珠同时碎裂。
剑风这才猛地狂暴起来,像是憋了太久的气息终於吐出,將漫山遍野的雾气搅动、撕碎。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从虚无中爆发,层层叠叠,来回飘荡,余音不散。
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
不少人愕然抬头,他们知道——这是十种心魔接连被斩的声音。
——冰释。
斩三尸九虫,更斩那所谓的十魔。
往不远处看。
眾人便见那青袍阴鬱小哥面前,雾气尽散,一条虚幻与真实交错的玉阶层层向上,直通仙山。
那小哥回头轻佻一笑,踏上玉阶,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认得这小哥。
连续几天拿只烧鸡过来馋人,也不认真等,没过一两个时辰就离开。
眾人虽然不说,但也心有鄙夷。
而如今...
一时间所有人呆滯住。
“等天阶...竟然成了?!”
“就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