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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饭桌上的无声诀別

    裴朵到家的时候,七点出头。
    玄关的灯亮著。
    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左边裴父的棕色,右边裴母的碎花。中间夹著一双裴朵的白色运动鞋——被裴母拿湿布仔细擦过,鞋面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
    厨房里动静很大。油在锅里炸,锅铲翻炒的声音密密麻麻,没留一点缝隙。
    裴朵换了鞋,往厨房探头。
    裴母围裙系得严严实实,头髮別在耳后,正一个人同时操控著三口锅。
    灶台左边煎著糖醋排骨,中间顛著青椒肉丝,右边燉著一锅咕嘟冒泡的奶白色鯽鱼汤。案板上还码著两盘没下锅的——一盘是剥好壳剔了线的虾,一盘是切成滚刀块的土豆。
    裴朵数了一下。
    连冷盘在內,整整八个菜。
    平时家里吃饭,两菜一汤,裴母都嫌洗碗累得慌。
    “妈,做这么多?”
    “冰箱里东西快过期了,不做就浪费。”裴母头也没回,熟练地把排骨翻了个面,“去叫你爸吃饭,菜马上好。”
    裴朵“哦”了一声,转身去客厅。
    裴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著,放的是本地民生频道。他手里死死攥著遥控器,眼睛盯著屏幕,但频道半天都没换过一个。
    “爸,吃饭了。”
    “嗯。”裴父关了电视,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又坐下了。
    “朵朵。”
    “嗯?”
    裴父张了下嘴。遥控器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厨房那边,锅铲忽然敲了两下锅沿。声音不大,但节奏很准。
    裴父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裴母没回头,但那两下敲锅的动静,就像一把钥匙,硬生生扭死了半圈锁芯。
    裴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洗手吃饭。”
    饭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盆鯽鱼汤占了最大的位置,汤麵上飘著枸杞和薑片。
    裴母盛了一碗汤,搁在裴朵面前。
    “先喝汤。鱼是活的,下午刚从菜场拎回来的。”
    裴朵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舌头瞬间被鲜味裹了一层。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裴母给自己碗里夹了块豆腐,没给自己盛汤,“路上別饿著。”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裴朵差点以为,老妈只是在嘱咐她明天去学校的路上记得买个包子。
    没人提“西南”两个字。
    也没人提“系统心臟”。
    更没人提“有可能回不来”。
    裴父闷头扒饭。吃了半碗,忽然放下筷子,转身去厨房拿了瓶白酒。二锅头。
    裴母看了他一眼。
    “少喝。”
    “就一杯。”裴父拿搪瓷杯倒了二两,端著喝了一口。
    喝完那口,他盯著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哥小时候,偷喝过我的酒。”裴父忽然开口,“喝完辣得直跳脚,满屋子跑,把你都嚇哭了。”
    裴朵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你那会儿才四岁,记什么。”裴父又喝了一口,眼角微微发红,“他倒记得清楚。后来再也没碰过,说怕一身酒味,把妹妹嚇著。”
    裴母夹了一筷子虾,放在裴朵碗里。
    “吃虾。刺都挑了。”
    裴朵把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顺著喉咙往下咽的时候,像吞了块海绵,堵得发慌。
    吃到第二碗饭的时候,裴母起身去厨房端最后一个菜。
    是一盘蛋炒饭。
    单独用小碟子装的,米饭粒粒分明,葱花和蛋碎拌得极其均匀。
    这盘饭,摆的位置不在任何人面前。
    在桌子空著的那一侧。
    裴父看见了,没吭声。
    裴朵也看见了,咬著筷子没说话。
    那是裴斐的位置。从他失踪以后,那把椅子就一直空著,裴母从来不让任何人坐。
    蛋炒饭冒著热气。没人动。
    一顿饭,吃了整整四十分钟。
    裴母洗碗的时候,把裴朵赶出了厨房,说水凉,別冻手。
    裴朵站在客厅,看著裴父把白酒瓶收回柜子,把搪瓷杯洗乾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早点睡。”裴父没看她,背对著她擦桌子,“明天要是冷,把你妈给你织的那条围巾带上。”
    “嗯。”
    裴朵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才稍微鬆懈了一点。
    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去枕头底下够充电线。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裴朵愣了一下,抽出来。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老式的,四个角已经泛了黄。封口没粘死,显然是拆开过又被重新塞回去的,摺痕处起了毛边。
    信封正面,没写收件人。
    左下角,写著一串日期。
    五年前。
    也就是裴斐读高二那年。
    裴朵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抽了出来。
    一页半。原子笔写的。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断了续、续了又断,像是写写停停,花了很长时间才憋出来。
    “爸、妈:
    这封信大概率不会寄出去。因为写这种东西实在太肉麻了,要是被朵朵翻出来,那小丫头能笑我一个学期。
    但想想,还是写一下吧。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帮我跟小蠢蛋说一声,她哥不是不想回家,是真的有事走不开。
    让她好好吃饭,少熬夜,高数不会就去问老师,別死磕。
    爸少喝酒。妈少操心。
    你们养我十七年,什么都给了我。但我可能没办法像別人家的儿子那样,毕业、找工作、结婚、带孙子回来过年了。
    我要去干一件事。
    也许很蠢,也许没用。但如果不去的话,以后所有人都没年可过了。
    对不起。”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
    裴朵把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信纸翻了过来。
    纸的背面,画著一幅极其简陋的简笔画。是一棵树。
    树画得很糙,树冠就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圆圈。但树根却画得极其认真,一笔一笔往下扎,扎得很深很深,几乎占了大半张纸。
    树冠上,站著两个火柴人。
    一个旁边標著“哥”。
    另一个標著“小蠢蛋”。
    “小蠢蛋”那个火柴人被画得矮了一截,脑袋上还被恶作剧般地加了两根呆毛。
    裴朵盯著那两根呆毛,看了很久很久。
    这哪里是什么开掛的大男主剧本。
    这分明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替全人类扛雷。
    十七岁的年纪,白天在教室里刷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晚上回到家,却躲在房间里给全人类写遗书。
    哪有什么天降神明,不过是凡人点燃了自己。
    裴朵把信折好。折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然后,塞进胸口。和那块冰凉的黑玉佩贴在一起。
    纸页很快被体温捂热。玉佩里的三条残龙没有反应,但裴朵能清晰地感觉到,信纸紧挨著皮肤的那一小块地方,滚烫得灼人。
    她站起身,拉开房门。
    客厅里,裴父裴母並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戏曲台,正在放一出咿咿呀呀的黄梅戏。
    裴母靠著裴父的肩膀,半睡半醒。
    裴父一只手搭在裴母手背上,另一只手还攥著遥控器,但谁都没换台。
    两个加起来过百岁的老人,就这么坐在荧荧的电视光里。
    裴朵站在走廊尽头,多看了三秒。
    “爸,妈,我睡了。”
    “嗯,睡吧。”裴父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裴朵把门带上。
    脚步声消失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母动了一下,没睁眼。
    “信放好了?”
    “放了。枕头底下。”裴父声音压得很低。
    “哪年的?”
    “那孩子高二的时候,我收拾他房间翻到的。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
    裴母没再说话。
    厨房里,搪瓷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滴下了最后一滴水。
    电视里,黄梅戏正好唱到了拜堂那一折。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沙发上的两个老人,谁也没动。
    ……
    裴朵房间里,灯灭了。
    黑暗中,胸口那封信纸贴著玉佩,安安静静。
    信上的日期,和许默查到的“黎明行者”创建时间,精確吻合到了同一个月。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裴朵背著战术背包出门。
    经过客厅时,餐桌上搁著两个保温袋。一袋包子,一袋豆浆。
    旁边压著一张纸条,是裴母的字:
    “包子是猪肉大葱的。豆浆温的。到了打电话。”
    裴朵把保温袋塞进背包。纸条叠起来,放进胸口。
    和那封信,紧紧挨在一起。
    楼下,许默的越野车已经发动了。林萨坐在副驾,手指间习惯性地转著等离子匕首。
    裴朵拉开后门坐进去,关门。
    “走吧。”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出小区大门。
    后视镜里,六楼那扇原本暗著的窗户,亮了。
    窗帘被人拉开了一个小小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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