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圣德尼屠杀
第243章 圣德尼屠杀骑在马上的营长身边,副官从马上摔了下来。
前排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布罗伊元帅的黄铜望远镜猛地一沉,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300米——怎么可能打中?”
战场上,第三营已经乱了。前排倒下了几十人,士兵们的队形开始动摇,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向后退缩。
营长策马衝到前面,挥舞著佩剑,声嘶力竭地大喊:“稳住!稳住!”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他们只是运气好!继续前进!为了国王!为了法兰西!”
士兵们在军官的呵斥下,犹豫著重新排好队形,端起滑膛枪,继续向前挪动。
布罗伊鬆了口气,胸口的压迫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也许真的只是运气?也许那些暴民只是碰巧打中了几枪?他这样安慰自己,儘管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下一秒—
又是一阵枪声,清脆而整齐,像是死神敲响的钟声。又是一片白烟,从城墙上升起。
然后,又是一片惨叫,比第一次更加悽厉。前排又倒下了三四十人,鲜血喷溅,染红了灰色的军装。
这一次,营长自己也中枪了。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涌出的鲜血,然后从马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布罗伊的望远镜差点从手中滑落。
“这不是运气——”他的声音在颤抖,“这是——这是——”
他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
300米的射程。30秒的装填速度。每轮齐射击倒三四十人的命中率。这是线膛枪!他听说过这种武器。1776年,美国独立战爭时,大陆军用过线膛枪狙杀英军军官。但那些肯塔基猎枪装填极慢,一次要花四五分钟,只能用於狙击,根本不能列装部队进行齐射。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曾试图装备猎兵营,奥地利的玛丽亚·特蕾莎女皇也在边境军团中试验过,最终都因为装填速度太慢而放弃。但眼前的事实,打破了欧洲所有军事家的常识。
“元帅!”副官惊恐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他们又要开火了!”
布罗伊猛地举起望远镜,手臂僵硬得像木头。
第三轮齐射。白烟再次升起,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第三营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不再听从军官的命令,扔掉手中沉重的滑膛枪,撕掉碍事的背包,发疯似的向后奔逃。军官们挥舞著佩剑,声嘶力竭地大喊著要维持秩序,但没有人听。有的军官试图拦住溃兵,反而被惊慌失措的士兵撞倒在地,被踩在脚下。
整个战场一片混乱,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三轮齐射,不到两分钟,王军倒下了超过100人。超过五分之一的兵力!而国民自卫军,一个人都没有损失。
马车里,路易十六也举著望远镜,紧紧贴在车窗上看著战场。他的呼吸急促,在镜片上留下一层薄雾。看到远处城墙上升起白烟,然后他的士兵像被风吹倒的麦秆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了几十人。
他的手开始颤抖。
“陛下——”首席大臣巴伦坦站在马车旁,一只手扶著车门,脸色煞白,声音颤抖,“这——这是什么武器?”
路易十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他的军队,他最精锐的近卫军,在不到两分钟內彻底崩溃。而敌人,那些他眼中的“暴民”,甚至没有一个人受伤,他们只是站在城墙后面,冷静地装填、瞄准、射击。
“陛下——”巴伦坦小心翼翼地说,伸手想扶住国王,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
路易十六没有回答。他想起了父亲路易十五的话:“永远不要向暴民低头。”但父亲——
没有告诉他,如果暴民拥有这种武器,该怎么办。如果暴民可以在300米外击杀国王的士兵,如果王家军队在暴民面前像羊群一样溃散,那王权还有什么意义?
布罗伊放下望远镜,手在颤抖。
他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
1734年,他17岁时第一次上战场,在波兰王位继承战爭中担任骑兵少尉。
此后四十余年,他参加过奥地利王位继承战爭,在七年战爭中指挥过罗斯巴赫会战虽然那是一场被腓特烈大帝打得溃不成军的惨败,但他从中学到了普鲁士军队的精髓。
他见识过欧洲最精锐的军队:腓特烈的普鲁士掷弹兵,训练有素到每分钟能打五发,在洛伊滕会战中用斜线战术击溃了两倍於己的奥军;玛丽亚·特蕾莎的奥地利胸甲骑兵,身披白色军装,在霍亨弗里德堡的衝锋中一举衝垮了三千人的阵线;英国的红衣火枪手,在芳特努瓦会战中顶著法军的炮火守了八个小时阵地,直到弹药耗尽。
他太清楚战爭的规则。
从路易十四的时代到现在,从马尔普拉凯到罗斯巴赫,从丰特努瓦到明登,欧洲的战场遵循著同一套铁律—双方排成三列横队,鼓手敲响进军鼓点,军官举起佩剑,士兵端起滑膛枪,在五十步的距离上互相齐射。装填,齐射,再装填,再齐射,直到一方的阵线崩溃,骑兵衝上去追杀溃兵。这是路易十四、腓特烈大帝、萨克森元帅都遵循的战爭法则。
但现在呢?300米外,他的士兵像麦子一样倒下。那些“暴民”甚至没有排成线列。
他们趴在城墙后面,瞄准,射击,30秒后再次射击。每一枪都打中人。这不是战爭。这是屠杀。
他转过身,想去向国王匯报。但国王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原本停在小山坡上的那辆金色马车,此刻只剩下车轮压过的痕跡和尚未散去的尘土。
“陛下呢?”布罗伊问身边的侍卫,声音嘶哑。
侍卫低著头,不敢看元帅的眼睛:“陛下——陛下在第三轮齐射后,就离开了。马车走得很急,连护卫都没来得及全部跟上。
“6
布罗伊愣住了,嘴巴微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国王逃了。
不,不能说是逃。
布罗伊深深地嘆了口气。他理解国王。任何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军队被这样屠杀,都会恐惧。那不是战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传令,”他对副官说,“全军撤退。退回圣德尼,重新部署。”
“是,元帅。”
当天下午,圣德尼郊外的指挥帐內。
帐篷里坐著八个人,代表著法兰西王家军队的精华。布罗伊元帅居中而坐,他身穿深蓝色元帅礼服,胸前佩戴著圣路易勋章和圣灵勋章。左边是近卫骑兵团长德·诺阿耶公爵一诺阿耶家族世代为王室效力,他的祖父曾是路易十四的元师:第二步兵旅长比隆伯爵,一位在芳特努瓦会战中负过伤的老兵:皇家炮兵总监德·沙蒂横將军,今年五十八岁。右边是瑞士僱佣军指挥官贝森瓦尔男爵—瑞士卫队自1481年起就为法国国王服务,以忠诚和勇猛著称;法兰西卫队长贝桑瓦尔—罗昂亲王,罗昂家族是法国最古老的贵族之一;以及三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神情恍惚的营长。
德·沙蒂横將军参加过奥地利王位继承战爭,是路易十五时代留下的老炮兵。1776
年,为了支援美国独立战爭,他跟隨德·格拉斯伯爵的舰队远渡大西洋。1781年,在约克镇围城战中,他亲眼见识过大陆军的肯塔基猎枪一那种长达四英尺的线膛枪能在两百码外精准爆头,但装填一次需要四到五分钟:先倒火药,再用木槌把裹著油布的铅弹一点点敲进枪膛。正因如此,这种枪只能用於狙击,无法用於正面作战。
“元帅,”德·沙蒂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让我说句实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老炮兵。“我上午数过,”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三轮齐射,每轮间隔不到30秒。射程至少300步。每轮击倒三四十人。”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声音变得低沉:“这只有一种可能——线膛枪。”
帐篷里一片死寂。
“但线膛枪装填很慢,”德·诺阿耶公爵皱著眉头,身体前倾,“我听说美国独立战爭时,大陆军的线膛枪要四五分钟才能装填一次。”
“所以他们解决了装填速度的问题,”德·沙蒂横摊开双手,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做到了。这是军事史上的革命。”
“这是谁设计的?”比隆伯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带著愤怒和恐惧,“哪个该死的工匠?哪个叛徒?”
帐篷里一片沉默。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几个將领互相对视,眼神中都是茫然和不安。
布罗伊举起手,打断了他们:“诸位,现在不是討论技术的时候。”他的声音疲惫但坚定,“我们需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元帅,我们可以用火炮轰击,”德·沙蒂横立刻说,身体坐直,“我的12磅野战炮,射程800米,可以压制他们。”
“需要多久部署?”布罗伊盯著他。
“两天,”德·沙蒂横迟疑了一下,“炮阵地要选好位置,要挖工事,要准备弹药。
“”
“两天太久了,”布罗伊摇了摇头,“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他们的神枪手可以在300米外射杀炮手。你的炮兵,敢不敢顶著这种火力装填?”
德·沙蒂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低下头,双手紧握。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士兵低声交谈和马匹嘶鸣的声音。
“诸位,”布罗伊缓缓站起身,双手撑著桌子,“我现在要去凡尔赛,向陛下当面匯报。你们继续围困,但不要主动进攻。等我的命令。”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巴黎城墙上,三色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战爭的规则,”他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变了。”
当天傍晚,凡尔赛宫,国王的书房。
路易十六坐在那把路易十四时代的镀金扶手椅上,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铺著波斯地毯的地板上。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从中午仓皇逃回凡尔赛,他就一直保持著这个姿势,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的御花园。
窗外是勒诺特尔为路易十四设计的几何式园林。
1668年动工,耗时四十年,动用了三万六千名工人。太阳王曾在这里接待过西班牙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俄国沙皇,向全欧洲展示法兰西不可一世的强大。
但今天早上,他亲眼看到,法兰西的军队被一群“暴民”打得落花流水:300米外,白烟升起,他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到两分钟,100多人倒在地上。
他想起了1770年的那个春天,自己16岁,在枫丹白露宫见到垂死的祖父路易十五。
老国王躺在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身上长满天花留下的脓疮,腐烂的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宫廷医生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位统治法国五十九年的君主走向死亡。临终前,路易十五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詔书、发动过七年战爭的手已经冰冷僵硬。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路易,记住,永远不要向暴民低头。王权神授,国王只向上帝负责,不向任何人负责。”
但现在,他面对的不是暴民,而是一支拥有未来武器的军队。
而上帝,似乎站在了他们那边。
“陛下,”首席大臣巴伦坦轻声说,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国王的脸色,“布罗伊元帅求见。”
路易十六没有回答。
“陛下?”巴伦坦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
“让他进来。”路易十六终於开口。
布罗伊走进来,这位七十二岁的老元帅步履沉重,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单膝跪下,低著头:“陛下。”
“元帅,起来吧。”路易十六说,声音很轻,“我都看到了。你不用再说了。”
布罗伊缓缓抬起头,看著国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国王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陛下,”布罗伊艰难地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我有罪。”
“不是你的错。”路易十六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双手撑著桌子才勉强站稳,“那是魔鬼的武器。”他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元帅,你说,我们还有胜算吗?”
布罗伊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实话。”
“没有。”布罗伊低下头,声音低沉,“陛下,那种武器,改变了战爭的规则。在300步的距离上,我们的线列战术毫无用处。如果强攻,只会全军覆没。”他顿了顿,苦涩地补充,“我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武器。”
路易十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力。
巴伦坦走上前一步,斟酌著措辞:“陛下有两个选择。”他抬起一根手指,“第一,继续增兵。法兰西还有十万大军,可以从边境调回来。用火炮轰平巴黎。”他看了一眼国王僵硬的背影,又举起第二根手指:“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炮击巴黎,意味著杀死几十万臣民。陛下,这会让您成为歷史上最残暴的国王。而且,”他看向布罗伊,“根据元帅的判断,敌人的神枪手可以在三百步外射杀炮手。”
“第二个选择呢?”路易十六转过身,声音很轻,但眼神已经有了一丝清明。
“妥协。”巴伦坦直视著国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前往巴黎,和国民议会谈判。接受他们的宪法,成为立宪君主。”
“像英国那样?”路易十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別的什么。
“是的,像英国那样。”巴伦坦说道,“1688年,英国爆发光荣革命。詹姆斯二世试图恢復天主教、对抗议会,结果眾叛亲离,不得不逃亡法国,最终客死圣日耳曼昂莱。而他的女婿奥兰治亲王威廉,选择了接受议会提出的《权利法案》,成为威廉三世。”他看著国王:“从那时起,英国国王不再拥有绝对权力,但王位得以保全,国家也避免了內战。一百年过去了,英国从一个二流岛国变成了欧洲最强大的帝国,击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在七年战爭中夺取了我们的加拿大和印度殖民地。”
路易十六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椅子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抚摸著椅背一那是路易十四坐过的椅子。祖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召集御前会议。”他终於说,声音里恢復了一丝君主的威严,“我要听听大臣们的意见。”
夜晚,雪河山庄。
莱昂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远处的巴黎。城市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欢呼声隱约传来。
“先生,”奥古斯特推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凡尔赛的情报。国王召集了御前会议。”
“他在犹豫。”
“您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决定?”奥古斯特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他会来巴黎,”莱昂说道,“也许不是明天,也许不是后天。但他最终会来。”
“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转过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后抽出一本书—《英国光荣革命史》。
伏尔泰写的。书页已经有些泛黄,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他翻开书,指著其中一页:“1688年11月,当威廉的军队在托贝登陆时,詹姆斯二世手里还有强大的军队。但他不敢战,因为他知道他的军队、他的將领、甚至他的女儿都已经背叛了他。於是他选择了逃跑,把王室璽印扔进了泰晤士河,逃到法国投奔路易十四。”
他合上书,看著奥古斯特:“而他的女儿玛丽和女婿威廉,接受了议会的条件,签署了《权利法案》,成为了立宪君主。一百年过去了,威廉三世的继承人乔治三世依然稳坐王位,统治著一个日不落帝国。而詹姆斯二世呢?”
他顿了顿:“他在圣日耳曼昂莱的流亡宫廷中度过了十三年淒凉岁月,1701年鬱鬱而终,连葬礼都是路易十四施捨的。”
他把书放回书架,转身靠在桌边:“路易十六不傻。他知道,妥协可以保住王位,对抗只会死得更快。”
奥古斯特沉思片刻,抬起头:“先生,如果国王来了,我们该怎么做?”
“欢迎他,”莱昂声音平静,“给他一个体面的仪式。让他戴上三色帽徽,向人民致意,在巴黎圣母院宣誓效忠宪法。”
“然后,推动宪法改革,建立君主立宪制。”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框,“国王保住王位,贵族保住特权,议会得到权力,人民得到自由。”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贏了。”他转过头,看了奥古斯特一眼。
“但其实——”
奥古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深意。
“但其实,旧时代已经死了。”莱昂转过身,看著墙上掛著的法兰西地图。
